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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黎非飞快转身,却见雷修远踩着他的旋龟壳高高在上地藏在树影中,两只眼睛冷冷看着胡嘉平,她竟感觉不到一丝他身上的灵气波动。

  「废话太多。」雷修远落在她身边,似是想像以往一样伸手拉她,可不知为何,他又将手缩了回去,只是毫不客气地盯着胡嘉平。

  胡嘉平苦笑着摊开手:「我没角了,诅咒也没了,不用把我当敌对吧?

  雷修远静静凝望他片刻,移开视线低声道:「只剩我一个了。」

  昔日在海外威名远扬,昌盛至极的夜叉部族,因为建木之实的诅咒,凋零到如此地步,实在叫人伤感。

  胡嘉平不太正经地笑道:「所以咱们都努力点,还是要把这悲惨的血脉传下去。」

  不晓得夜叉跟建木之实生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会不会反过来跟自己父亲抢母亲……这场景想象真是又悲惨又有点莫名的滑稽。据说,往昔建木之实的下场都不太好,不是被失控的夜叉们分尸,就是反复被当做禁脔囚禁一生,虽然她们有着天生的特殊能力,但也架不住一群夜叉抵死相争,这诅咒可谓损人不利己。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雷修远没搭理他这句不正经的话。

  胡嘉平想了想:「七年前在书院见到小丫头就隐隐约约想起了点什么,我知道师父从海外带回了建木之实,后来她跟我说起师父的事,我才知道她的身份,这些年断断续续一直在恢复记忆,直到斗法大会的时候,你放出乌云蔽日,我一下便感觉到了你是我同族,那时才想起一切。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我日子过得正好干嘛自找麻烦你?」

  雷修远顿了片刻,这才望向黎非,她也正看着自己,一如既往的眼神,他心中微微一松,淡道:「当日在森罗大法中被回溯数百年,我逃回海外陷入沉睡,直到察觉新生的建木之实被人采摘,又一路追上去,为天雷火海所伤,伤重濒死,在海上漂流了很多年,记忆尽失,前几天才刚刚恢复。」

  森罗大法回溯的只有时间,他们的身体变成了孩子,能力却还在,弱小的身体承受不住过大的能力,只能陷入沉睡。小时候他总会在危机时分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过后又陷入急剧的痛苦中,都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夜叉的力量,斗法大会那次,黎非将他体内的暗伤尽数治愈,加上她频频使用灵吸,外壳不稳,她身为建木之实本身便有增幅夜叉力量的能力,这些条件一齐触发,才叫他这次彻底苏醒过来。

  他一直想拥有可以彻底保护黎非的能力,并且一直为之拼命,讽刺的是,他如今终于有能力了,却又宁可什么都没想起来。

  胡嘉平笑叹:「那老头子要是知道自己无意中这一手造成了什么样的因缘后果,大概会在九泉之下笑得嘴都合不拢吧。」

  像他那么大年纪的仙人,近千年过去,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实在是非常难得,也非常少见。他的这一颗心,叫他曾离成就大道只有一步之遥,可也正因为这颗赤子之心,让他终究未能脱离生死轮回。

  胡嘉平长叹一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有个人影在夜色中微微一闪,并没有靠近过来,而是默默地悬浮在半空等待。

  「我该走了,想说的能说的都说了。你们怪我也好,怀疑我也罢,反正我就是这么无赖地要想过自己的好日子,以后没事别找我,有事更别找我。小丫头,回头我要是还能活着成仙去海外,请我吃饭啊。」

  到最后他还是那么没正经,挤眉弄眼地摆摆手,利落干脆地驾着小白云朝远处的黑纱女飞去,她收拾了一个巨大的包裹,毕恭毕敬地背在身后,两个人好像争了半天,最后她不甘不愿地将包袱给胡嘉平背着,他揽着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头也没回,一路飞离了书院。

  黎非静静在莲花池旁站了片刻,身边的雷修远也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字也没说。他没有像曾经那样靠近,可也离得不远,这是一个可以让她察觉到他此刻不知所措的距离。

  「修远,」她忽然开口,时隔数日,她的声音里终于再一次带着笑意了,「你还记不记得上回就我们两人夜里来藏书塔还书的事?」

  雷修远慢慢「嗯」了一声:「你把我唯一的一件弟子服袖拽坏了。」

  黎非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就记得这些。」

  那时候他们四人组天天被胡嘉平整得头昏脑涨,每天除了修行还要抄书,抄完的书轮流去藏书塔还。记得那天他们抄的书特别厚,四人一起抄完时,早已过了平时睡觉的时辰,偏偏那天又轮到黎非去还书,当天不还第二天就要被胡嘉平的痒痒术伺候,就算百般不情愿,她还是一个人抖擞着胆量往藏书塔飞。

  飞到藏书塔的时候,她才发觉雷修远一直远远跟着自己,百里歌林和纪桐周都撑不住去睡了,只有他一路静悄悄地陪着自己。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诅咒(二)

  那时候她还小,傻乎乎的,只觉得那是朋友间的义气,特别感动。不过有雷修远陪着,深更半夜进没灯的藏书塔还是很恐怖,她要强,死活忍着没让自己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来,但出来才发现雷修远的袖子都给她拽的烂糟糟的,他居然什么也没说,更没推开她。

  那会儿她怪不好意思的,于是故作自然地跟他说:「我其实不是很怕……就是里面有点黑,你看吧……太黑了看不见路,所以要拽着你省得走散了。」

  雷修远很镇定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似笑非笑道:「你拽得力气真不小。」

  黎非干笑:「啊哈哈,我力气向来不小……这个衣服、衣服真是不好意思了,回头我给你补补。」

  本以为他会高兴地答应,谁知他只是将袖子拢了拢,淡道:「不必了,补好下回又要被拽坏,我替它累。」

  什么叫又要被拽坏?当时她气坏了,觉得他在冷嘲热讽自己是个胆小鬼,可现在想想,那只是他别扭地表达下次还愿意陪自己来藏书塔还书的意思罢了。

  雷修远总是这样,从来不会直切正题地表达自己的意愿,更没有对她说过任何甜言蜜语,又别扭,又执着。

  可他为她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不是没有心的女人,可到了这个地步,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爱她,她完全能够用心感受到。

  「要不要再偷偷进去看看?」黎非转过身,像六年前一样,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雷修远缓缓走进她,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按,低笑:「你以为你还是十岁么?」

  「偷偷的。」黎非像他一样,将所有灵气波动都锁入体内,抬头朝他摆摆手,「这一手不赖吧?」

  雷修远苛刻地挑起眉梢:「勉勉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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