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琉璃美人煞 | 上页 下页
一七三


  柳意欢被他踩得满头冷汗,脸色煞白,仿佛真的快要断气了一样,但他的语气猥琐得很欠扁,呵呵笑道:「哎呀哎呀……那可不是夸口……老罗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当年到底是谁输给谁……啊!」他又惨叫一声,喘了半天气,才又道,「现在你可算找到报复机会了……我知道你会恶整我一番……你这个人,一向睚眦必报……就是因为器量太小,所以老宫主看不上你,哪怕你拼命练功也不成……嘿嘿……宫主之位还是传给了你的小辈……你现在还好意思做个什么堂主……红牌的第一代弟子……你丢不丢人……」

  虽然罗长老戴着面具,看不到他的脸色,但十丈之内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冲天的怒气。他森然道:「你尽管犟嘴,过得今日,以后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他弯腰似是要将他提起来,柳意欢突然笑道:「你真能把我怎么样?不见得吧!养了那么久的灵兽,都被人家小丫头轻而易举地弄死了……我看你比以前是越来越退步喽!」

  说罢他突然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匕首,手腕一转,飞快地刺向罗长老的小腿。罗长老反应奇快,当即一跃而起,右足刚刚落地,又借力前冲,试图趁着柳意欢还未起身,将他擒下。谁知这个摇摇晃晃的猥琐大叔,动作居然比他更快,一个晃眼,接住他踢上的一脚,手腕又是一转,劈向他的膝盖。

  罗长老心中一惊,虚晃一招,先行退开,柳意欢如影随形,灰色的影子就好像连在他身后一样,无论他怎么躲、怎么打,都拿他没有办法。其实这些年来,罗长老每日豁出命去修炼,功力身手早已不在柳意欢之下,但毕竟曾经惨败给他的阴影还在,见他又使出和当年同样的一招,自己怎么也打不到他,不由得微微慌乱,将袖中乾坤用力一扯,只听噗噗几声,他藏在袖中喂了剧毒的暗器直朝身后的灰影射出。

  柳意欢执了匕首,在身前画个圈,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些暗器尽数被他挡下落在地上。罗长老伺机而动,正要回身抢个破绽攻上,不防脖子上忽然一凉,那柄匕首抵了上来。

  柳意欢捏住他的胳膊反剪过来,笑道:「老罗,说你退步你还不信。这些年我可是一点儿没进步,你还是打不过我。老宫主要是知道了,大概气你更多一些吧,啊?」

  罗长老心下冰冷绝望,多少年来,他几乎每夜都要被曾经输在柳意欢手下的噩梦惊醒,他没命地修炼,只盼有朝一日雪耻,亲手了结这个叛徒。他也曾无数次设想过两人当真动手,是怎么样的情形,每一个后路每一个招式他都细细研究过,但他始终没有算到,真正动手,自己还是输给了这个滑头。

  他败了,不是败给他,而是败给了自己多年的心魔。

  柳意欢见他不言不语,知道不好,骤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终究是迟了一小步,鲜血从他唇边流了下来——他居然学女人咬舌自尽?!难道败给他,屈辱就这么大?

  「师兄啊……」柳意欢叹了一口气,忽然正色改口。

  罗长老一听这个称呼,不由得浑身一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他们几个师兄弟练武玩耍的情形。柳意欢是最小的师弟,但也最聪明,什么复杂的招式法术,到他那里最多三天就学会了,师兄们对他是又羡又妒。他这个人,是天生无赖的性格,又好色,当年离泽宫规矩还没有那么多,他就时常溜出去找女人,回来的时候带着满身的脂粉香。老宫主一天到晚骂他,可到最后还是最疼爱他。

  其实他自己对柳意欢也是没什么好感的,但他不喜欢和师兄们一样在背后说坏话,给他穿小鞋。有一次还在师父面前帮他说话——他并不是想帮他,只是看不过去栽赃陷害。

  从那之后,这个无赖滑头就缠上来了,无论干什么事都要和他一起,甚至还强拽着他去找那些个女人……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气结于胸,厉声道:「我不是你这种无赖的师兄!你将老宫主活活气死,有什么脸面再叫我师兄?!」

  他舌头被咬破小半边,话语含糊不清,然而气势丝毫不减。周围的离泽宫弟子本想上前相助,但又不敢,只得团团围在旁边,静观其变。

  柳意欢「啧」了一声,叹道:「我就是不喜欢你们这些迂腐的人、迂腐的规矩。既然要做人,就应当开开心心光明正大,否则我做人干什么?师兄你当年与我一起醉卧酒楼,不也曾说过这种日子很痛快吗?」

  痛快吗?

  是的,那时候陪着他一起放肆,虽然一直抱怨,但他在这种胡闹一样的日子里,居然享受到了从来没体验过的快活自由。理智始终在提醒他:这样不对,不可以这样,这是有违律条的。可是每每触犯律条,那种又危险、又后悔、又痛快的滋味,简直令人销魂。

  他原以为一生都会这样过去,谁知有一天,柳意欢突然走了,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离泽宫。虽然后来被抓回来关进地牢,但他也把对他抱以厚望的老宫主气得吐血,不出几日就死了。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平心而论,他一点儿都不知道。但是,既然要做人,就一定要有信念,这条路不对,会令很多人伤心,那么就选择另一条路。两全其美的事情,那种痛快的回忆,也只有当做幻梦一场了。

  罗长老沉默了很久,才道:「你只顾自己的痛快,殊不知这种痛快害了多少人!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加自私的人了!」

  柳意欢挑眉道:「我怎么自私了?我也是为了离泽宫好哇!依你们这样重压铁律,教出来的是人吗?你不如问问这些年轻弟子,他们有几个见过女人、见过外面的世界?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给他们,到底是谁自私?!」

  罗长老颤声道:「我不与你争辩!今日败在你手上,也是因缘。你赶紧杀了我!」

  柳意欢「切」了一声,道:「说不过我,就只会用死来相逼,你和老宫主一个德性。我要为自己活着,可不是为了你们的想法过活。你的命在我手里,我想杀就杀,不想杀就不杀,你能拿我怎么办?嘿嘿!」

  他将匕首死死抵在他喉咙上,忽然拽着他转身。周围的离泽宫弟子生怕他伤了罗长老,纷纷后退。

  柳意欢朗声道:「喂!再不把禹司凤放出来,我可真的要把他杀了哦!我柳意欢反正是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已经气死过一个,如今再杀一个也没区别了!」

  他吼完,离泽宫大门后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音。

  柳意欢也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等,又道:「你们要是觉得一个小弟子比长老还重要,我也无话可说。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我数到五,再不放人,我就真的下刀子了啊!」

  他话音一落,只听离泽宫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被人打开了。

  里面鱼贯而出无数个弟子,最后出来十几个腰挂橙牌或者红牌的首领人物,最中间的两个人没戴面具,一个年约四旬,目若朗星,一个少年英俊,丰神俊秀,正是大宫主和禹司凤二人。

  璇玑一见到禹司凤,眼中便是一热。她强忍住泪水,咬牙盯着他。只觉他也正定定地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甫一接触,便胶着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良久,璇玑终于挥了挥手,张开嘴想说话,仿佛说给自己听一样,声音极低:「司凤……我来接你了……」

  他也挥了一下手,嘴唇微动,只是听不见说什么。

  那大宫主扶着禹司凤,被众人簇拥过来,浑不在意地看着柳意欢,以及被他挟持的罗长老,忽而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道:「晚辈见过柳前辈。」

  彼时离泽宫的腰牌是一代一换,红牌的弟子有很多都成了橙牌弟子的师父,按照辈分,他应当叫柳意欢一声「师叔」,但老宫主临死的时候已经留下遗言,将柳意欢逐出离泽宫,所以他只能叫前辈,不方便叫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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