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琉璃美人煞 | 上页 下页
一〇〇


  禹司凤沉吟道:「听起来她对那个管事倒是真心的,只是不知怎的阴差阳错嫁给了东方岛主,所以憋不住玩火,就是不知道那管事待她是否真心……」

  璇玑奇道:「怎么,你难道想帮他们在一起?」

  他摇头:「怎么可能?嫁娶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不可儿戏。她当日既然与东方岛主拜过天地,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璇玑被他搞糊涂了。

  「我是说……」他眯起眼睛,流露出一些怜悯的神色,「倘若那个管事也是真心的,至少不枉费了她这番相思,无论如何,被别人玩弄感情的人,总是很可怜的。」

  说得也有道理。璇玑点了点头,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往东方夫人身上偏了偏。

  东方夫人静默了一会儿,又唱了几句,无非还是夸赞那位君子,倾诉自己的思念。璇玑只觉她的歌调凄婉欲绝,仿佛是极度的欢喜,然而那层欢喜下面却是深深的悲哀。难道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这么痛苦?她想起上回不小心听见的娘和玲珑说的悄悄话,她们在说钟敏言,娘问玲珑是不是真的欢喜他,玲珑红着脸,憋了半天才说道:见着他了,心里高兴得没办法;可是见不到,那种滋味便难受极了。娘于是点了点头,说: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患得患失,所谓的相爱,都是一半苦楚一半甜蜜的。

  她一直都不能理解什么叫一半苦楚一半甜蜜,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和他一起很开心,又怎么会苦呢?如果觉得痛苦,那就不要再见他,为什么见了又开心呢?

  然而此刻听得东方夫人那般凄婉的歌声,她一时竟有些痴了,想起那些小儿女的事情,似乎已经变得很遥远的回忆,犹如柔丝一般,一丝丝一缕缕,剪不断理还乱。昨日种种,今日重新浮现在眼前,所谓的患得患失、甜蜜与苦楚纠缠不清,她竟仿佛有些明白了。

  「我们走吧,不要再看了。」

  禹司凤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璇玑猛然回神,赶紧点了点头,两人蹑手蹑脚地从花树后面绕了过去,远远地离开了那一片靡靡之地。

  璇玑垂头走在禹司凤身后,不知想些什么,两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道:「司凤,你还打算和东方叔叔把事情说清楚吗?」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把实情间接透露给东方清奇,让那些被冤枉的弟子能回来,但如今这个情形,谁还忍心拆穿呢?

  禹司凤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都是可怜人,都不忍心伤害。罢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看看那管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再做打算吧。」

  璇玑点了点头,两人在浮玉岛七绕八绕,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原路,各自回房不表。

  果然晚膳时间,东方清奇派人来请,又是一番穿花拂柳,来到一座雅致的八角小亭。璇玑见亭上垂着青纱,月色映在上面朦朦胧胧,那亭中一个美人,仿佛是画中走出的仙子,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两人见她的眉眼,果然就是下午在花树林中唱歌的那个人,只不过她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裙,发髻上斜斜插了一根白玉簪,不施粉黛,在如水的月光中看来更像是芍药笼烟,清丽而不食人间烟火。

  虽说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这等美色还是狠狠地震撼了一下璇玑的心,估计禹司凤也有些放不开,两人都讷讷地走过去,不敢放声说话。

  东方清奇笑着坐在那美人对面,朝他俩招手:「快过来,往日总说果子黄好,今日让你们尝尝浮玉岛的百花清露酒。」

  他二人规规矩矩地过去,璇玑朝东方夫人那里看了好多眼,最后讷讷地说道:「璇玑见过掌门夫人。」

  美人淡淡扬眉,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柔声道:「是褚掌门的千金吧?原来长成这样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是第一次来浮玉岛吗?不如多住些日子,好好玩玩。」

  璇玑见她即使和颜悦色的,也难掩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难道是因为她喜欢的那个大管事不在这里?

  可怜的东方清奇,还要一个人在小辈面前做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时而劝酒,时而夹菜,只拣一些旧日趣闻拿出来说,东方夫人则是从头到尾都不说一个字,只低头慢慢啜酒。璇玑和禹司凤不忍见他一人唱独角戏,只得陪他谈笑风生,这顿饭吃得无比难受。

  「你们这次下山历练,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吧?」东方清奇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一杯接一杯地喝,饭才吃了一半,两坛百花清露酒就已经空了。

  璇玑和禹司凤互看一眼,也不知该怎么办。禹司凤只得笑道:「不错,原本只当天下妖物没有智力,愚顽痴昧。如今才知道妖经过数千年修行,也可以与人一样,七情六欲,爱恨恩怨。世界之大,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令人喟叹。」

  东方清奇早已喝得两眼朦胧,笑呵呵地点头。

  璇玑接着说道:「不过就算他们变成人的样子,本质上还是妖,一靠近就能闻到妖气呢。」

  东方清奇笑道:「小璇玑如今功力已经深厚到能感觉出妖气了?褚老弟果然不简单,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这个和功力深厚有关系?璇玑吓了一跳,不太敢吹嘘这方面的厉害了。她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是很清楚的,和「深厚」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就是运气比较好罢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这时,坐在一旁久久不说话的东方夫人忽然开口淡淡说道:「莫要把话说死,不是所有的妖都能让人闻到妖气的。得道高深的妖魔,其实与人无异了。」

  众人见她突然插这么一句,不由得都是一愣,那夫人又道:「做妖的时候,自由自在,往往梦想着成仙,有了人身才能成仙。可是修到后来,却发现只是修成人,无端端生出一些愁肠风月,所谓的仙,大体也就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做人不好吗?璇玑很想问她为什么会这样说,不料东方清奇将酒杯一放,道:「清榕,你喝多了。」

  原来东方夫人的名字叫清榕,果然人如其名,脱俗清雅。

  她却微微一皱眉,低声道:「你才是喝多了,老爷。」

  那两人隔着一张玲珑石桌,定定对望,也不说话,害得两个小辈大气也不敢出,更觉这顿饭是有史以来吃得最痛苦的一次。

  良久,东方清奇嘿嘿一笑,摆了摆手,大约是想说些缓和场面的话。清榕却起身道:「我乏了,先去休息。二位在岛上不用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有什么缺的,只管找欧阳管事。」

  不知这欧阳管事是不是她口中的那个君子。只见她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吩咐守在亭外的弟子:「将欧阳管事叫来,看着你们师父,别让他一时高兴贪杯。」

  那弟子答应着下去了,果然没一会儿领来一人,身量修长,白衣乌发,面容倒是很有些俊秀,只是脸上一道血红的伤疤,增添了无数狰狞。

  璇玑二人见正是此人,心中不由得都是一紧。耳边又听得东方夫人吩咐:「欧阳,陪老爷喝两杯吧。你也注意,不要喝多了,今日两个小朋友难得来一次,莫要坏了兴致。」

  欧阳答应一声,长身上前,捞过酒壶,熟练地为众人再添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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