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琉璃美人煞 | 上页 下页
三三


  璇玑默然。她当然也想像玲珑一样,直接叫他的名字,甚至开玩笑地叫「小六子」。不过估计她刚说出来,钟敏言就会发脾气,然后不理她了。

  她知道玲珑是不同的,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却不一样。

  「小六子呢?」玲珑发了半天脾气,终于想起钟敏言了,左右看了半天。

  「他在潭里抓鱼呢!方才气呼呼地回来的。」杜敏行这时才把自己那条鱼慢条斯理地吃完。

  「他有什么好气的,应该生气的是我才对!」玲珑白了禹司凤一眼,起身跑到潭边,放开喉咙喊,「小六子!小六子!快上来啦!」

  话音刚落,钟敏言就抓着两条鱼出来了,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天,才慢悠悠地说道:「你终于想到我了。怎么,有事?」

  玲珑跺脚:「你说什么废话!快上来!鱼都快烤焦了!」

  钟敏言把鱼丢给杜敏行,一提气就上了岸,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一个劲儿往下滴水。他也不在意,抹了一把脸,又把衣角拧干,这才坐下来,和禹司凤一起分那条大鱼。

  「你刚才怎么不声不响就跑了?」玲珑替他把头发散开,随意用手整理。

  钟敏言没说话,玲珑却一拍手,笑道:「啊,你一定是猜到我们打不中野兔山鸡,所以回来抓鱼,对不对?还是小六子聪明!」

  钟敏言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是啊,抓鱼就是为了伺候你这大小姐!」

  他一面把鱼肚子上的肉割了一大块,递到她碗里,一面又道:「真是拿你没办法,喏!趁热吃!」

  玲珑笑眯眯地抓着他湿漉漉的袖子甩啊甩:「就知道小六子最好!最聪明最体贴!」

  钟敏言被她一笑,哪里还有脾气,当真是心花怒放。

  忽然见到璇玑还呆呆地坐在那里,也不动,他便割下另一面的鱼肚子,递给她:「快吃呀,傻子。鱼冷了可是有腥味的。」

  璇玑勉强一笑,小声道:「谢谢……六师兄。」

  虽然没有山鸡野兔,钟敏言抓上来的鱼却也够他们吃个饱。

  众人正一面吃一面说笑,忽听后面传来一阵说话声,似是有什么人正往这里过来。

  他们一齐回头,却见楚影红领着几个玉阳堂中弟子,身后跟着五六个穿青袍戴面具的男子,正一面说笑一面走过来。

  「人说首阳山最秀丽的地方是小阳峰,如今有幸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当真是钟灵毓秀,世外仙境。」

  打头的那人含笑说道,语速虽然与常人无异,口音却很古怪,有点儿像禹司凤。

  楚影红笑道:「宫主太客气,离泽宫连绵数里,雄伟壮丽,见者无不惊叹,那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她刚说完,一抬头,却见前面大大小小几个孩子,吃得满面油光,一个个呆呆地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也是一愣,奇道:「璇玑,玲珑,敏言……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玲珑最机灵,抢着说道:「我们带司凤观看小阳峰的景色,他第一次来少阳派,我们当然要尽地主之谊。」

  她刚说完,却听那个当头戴面具的青袍男子笑道:「多谢诸位热情款待小徒。他涉世未深,不会说话,得罪之处,还请莫怪。」

  咦?小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禹司凤。

  他脸色苍白,慢慢起身,走过去,屈膝一跪,沉声道:「弟子,禹司凤,参见师父。」

  那青袍男子尚未开口,身后另一个身量瘦小些的青袍者忽然上前两步,指着禹司凤的鼻尖,厉声道:「你的面具呢?!」

  禹司凤被他这样森然一喝,心中更是一颤,到了嘴边的话,竟说不出来。

  那人冷道:「禹司凤,你可知这是犯了离泽宫大忌?我且问你,离泽宫十三戒,你是不是根本不放在眼里?」

  禹司凤扑倒在地,颤声道:「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那人便道:「也罢。待回到离泽宫,再由宫主定夺!」

  话未说完,青袍男子却淡道:「莫急。司凤,我问你,面具怎么会掉的?」

  禹司凤心中惶恐至极,当下低声道:「弟子……奉副宫主,之命,协助,褚掌门,五人,捉妖。与妖魔、互斗时,不慎,面具被毁。弟子、学艺不精,求师尊,责罚!」

  青袍男子「哦」了一声,忽然抬头,众人只觉他面上虽然戴着面具,却是目光如电,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竟令人心中生畏。

  他缓缓开口道:「面具被毁之后,你并未做任何补救措施,却让更多人见到了你的真容,是吗?」

  禹司凤浑身都在发抖,沉默半晌,终于慢慢点头。

  方才厉声斥责他的青袍客忽然低声对那青袍男子说道:「宫主,虽然他犯戒并非出于自愿,但究其根本依旧是罔视戒律,放任自流。」

  宫主点了点头。一时间场上无人说话,也不知禹司凤到底会受怎样的责罚。

  谁知此刻忽然站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朗声道:「司凤他是为了救我们,才犯了律条的。当时情况危急,他也是出于无奈,你们不要责罚他!」

  众人一齐回头,却见璇玑面不改色地站在禹司凤身后,一双明澈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宫主狰狞的面具,既不害怕,也不紧张。

  玲珑见她不声不响地跑出去帮禹司凤说话,又见对面那些离泽宫的人形容诡异,心中不由得发憷,急忙悄悄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乱说。

  璇玑却淡道:「司凤救了我和六师兄的性命,算起来是我们的恩人。怎么能让恩人因为这个受罚?六师兄,你说对不对?」

  钟敏言本来就犹豫着要不要上去为禹司凤辩解两句,毕竟师叔在这里,他不敢放肆,这会儿见璇玑当头出来了,又提到自己,哪里还按捺得住,他急忙点头,大声道:「是啊!司凤是我们的恩人,更是我们的好朋友!他说了,第一个看到他真容的人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既然是好兄弟,我们就不能看他平白无故被罚!求宫主三思!」

  宫主笑了笑,温言道:「司凤,你是这样告诉他们的?」

  禹司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宫主于是说道:「小徒的玩笑话,让二位当真了。此乃离泽宫家务事,本宫不愿多说。多谢二位对小徒的情谊……司凤,起来,回宫再说。」

  禹司凤立即起身,默默走到青袍面具的队伍里,再也没有把头抬起来。

  宫主对楚影红拱手,致歉道:「让诸位见笑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拜见褚掌门吧。」

  楚影红的嘴唇微微一碰,终于把求情的话吞了回去,展颜笑道:「弟子们出言无状,得罪莫怪。宫主请。」

  当下众人又往少阳峰顶行去。

  「宫主!」有人在后面清脆地叫了一声,「我不明白,究竟是人命重要,还是面具重要。对与错,总是要说个清楚的。与面具比起来,难道置别人的生死于不顾,就不算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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