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琉璃美人煞 | 上页 下页
五


  看着她秀美的仪容,他心中委实对这个女儿充满怜爱。禇磊一辈子专心修行,于夫妻生子之事看得很淡,中年得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两个都是冰雪堆成的美人胚子,而璇玑长得更像她娘,纤细柔弱,他本来也不忍在练功之事上对她苛求。但一来璇玑太过惫懒,到如今连马步也蹲不好,二来他身为掌门,若是放纵自己亲女,以后如何服众?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有气了,冷道:「你且站起来。我要看看你玄明拳练得怎么样了,就在这里,当着众师兄弟姐妹的面,不用害羞。」

  璇玑哪里会练什么玄明拳,只怕连架势怎么摆都忘了,但掌门人吩咐,她也只得站了起来。

  一时间,场内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午后灼热的风拂过璇玑的长发,她背后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无数双眼睛都盯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竟好似僵住了,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何丹萍不忍爱女当众受辱,正要上前说话,却被禇磊用手势止住。他转头说道:「是不是不会练?那我问你,这些年,你究竟做了什么?」

  璇玑还是没有说话。强烈的日光直射在她脸上,令她有些发虚。隔得太远,众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之前幸灾乐祸的,这会儿也忍不住捏了把汗,她若再这样沉默下去,师尊只会更生气。

  「禇璇玑,说话。」禇磊的声音很轻,好像一块薄冰突然碎裂。

  璇玑猛然跪倒在地,沉声道:「我不会!请掌门人责罚!」

  禇磊居然哈哈大笑起来:「责罚?好一个责罚!你竟知道『责罚』二字!」他倏地收住笑声,森然道,「你听着,今晚家去,收拾一些衣物,明天开始,你就住在北山太阳峰明霞洞里吧!什么时候让你出来你再出来!」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须知那明霞洞足有千丈深,里面漆黑犹如地狱,终年潮湿阴冷,虫蛇众多,平常弟子在里面待上一刻便要发疯,更何况是这种根本没有时限的惩罚!她还仅是个年方十一岁的幼女,无论如何,这种惩罚都过于严重了!

  何丹萍当场便落下泪来,玲珑在一旁按捺不住,冲上去跪倒在地,急道:「请求掌门人饶了妹妹一回吧!她身体不好,进明霞洞会死的!」

  杜敏行及钟敏言一干敏字派年轻弟子也跪倒在地,求情道:「师尊请收回成命!小师妹年齿尚幼,只怕不堪如此惩罚!请师尊网开一面!」

  禇磊猛然拂袖,愠道:「都起来!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说!」说罢转身望着璇玑,她脸色有些苍白,却并没有什么恐惧之色。

  他怒意虽盛,心里到底还是不忍,叹道:「璇玑……世上有很多人只能做普通人,生老病死,一辈子平庸地过去,但你不能。你是少阳峰的弟子,修仙是你终生的目标。你……怎能甘心做个普通人?」

  她沉默半晌,才轻声道:「难道……我们居然不是普通人吗?」

  禇磊闻言哑然,良久,方道:「你……且去吧。」

  他望着这个小女儿单薄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朽木不可雕也。

  但这块朽木是他女儿,就算不能雕,他也定要雕出个形状来。

  杜敏行还想求情,禇磊却拂袖而去,一直走到练武场边,才沉声道:「敏行,今晚到我房里来,我要看看你的阳厥功练到第几层了。」

  杜敏行一听「阳厥功」三字,不由得欣喜若狂。这是少阳峰最深厚的法术,寻常弟子年满二十方能练习,只有特别出类拔萃的人,掌门人或者山下的师伯师叔们才会提前传授此法。如今他才十八岁,师父所谓看他阳厥功练到第几层,根本是个幌子,其实便是打算传授他此法了!

  周围的年轻弟子都羡慕地看着他,纷纷过来道喜。杜敏行更是激动得差点儿站不住,这一打岔,便把璇玑的事情忘到脑后了。

  当夜,璇玑收拾了一些衣物,准备明日一早就上明霞洞。

  何丹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替她装些可口的干粮,又道:「以后可要勤奋练功了吧……别再惹你爹生气了。一个人待在明霞洞里,千万别胡思乱想,也别害怕,娘一定早点儿接你下来。」

  璇玑闷闷地点头答应。

  玲珑手脚麻利地先把她披散的头发盘成丫髻,又孩子气地说道:「璇玑你别怕,过两天我也去洞里陪你!乖乖等着我!我照顾你。」

  何丹萍本来在拭泪,听她这话竟失笑了,柔声道:「傻孩子,明霞洞哪里是人人都能去的!璇玑,你也别怪爹爹无情。那明霞洞乃是先代祖师们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力而设的地方,专门为不擅长集中力的弟子准备的。爹爹让你过去,也是为你好。身为掌门人的女儿,不说要替爹爹面上增光,至少别给他丢脸。像今天在练武场上那样的情况,不能再发生了,明白吗?」

  玲珑不等璇玑开口,便抢着说道:「爹爹就知道面子面子!妹妹身体明明不好,不适合练功,他都不知道心疼!」

  何丹萍皱眉道:「玲珑,你少说两句!爹爹的事情你插什么嘴?」

  玲珑兀自不服,撅起嘴到一旁嘀嘀咕咕去了。

  何丹萍握着璇玑的手,又道:「洞里阴冷潮湿,记得多穿点儿。你六师兄会每日给你送饭上去。要是生病了,一定要告诉他,我们好接你下来。」她到底是慈母心肠,絮絮叨叨又交代了许多,都是烦琐小事。

  直到几个小弟子过来喊吃饭,她才停口不说,只叹了一声,摸摸璇玑的脑袋。

  「师娘,师父说他今日在小阳峰用饭,顺便和阳师伯他们商量下个月的簪花大会,今晚就不回来了,请师娘和两个师妹自便。」

  一个弟子在门外说着,听声音,是老六钟敏言。

  玲珑一听是他,便笑嘻嘻地掀开帘子跑出去,道:「那小六子今天可以和咱们一起吃饭了。」

  钟敏言悄悄对她做个鬼脸,却不说话。何丹萍挽着璇玑走出来,笑道:「你这孩子,钟师兄比你大了三岁呢,这样没大没小!敏言,你大师兄和你师父不在别院,今天就把几个师兄弟都叫来家里吃饭吧,大家一起,也热闹。」

  钟敏言笑答了个「是」,这才站直了身体。他是敏字辈弟子中排行最小的一个,在他下面便是玲珑和璇玑。他人长得俊,聪明伶俐嘴巴又甜,所以师父师娘都很喜欢他,玲珑更是每日缠着他打打闹闹。

  他见璇玑脸色苍白地站在师娘身旁,几乎透明的小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心里不禁一阵厌恶。

  他不喜欢禇璇玑,她总是面无表情,从来不笑,好像一个木头人。和她靠近了,也不由自主跟着郁闷起来,空气都变得懒惰凝固。他自己天生能言善道,口才了得,连师父都能说动,但就是没办法给璇玑讲道理。她很可恶,听的时候连连点头,你还以为她多虚心,结果转身就我行我素。

  钟敏言认定她城府深厚,两面三刀,从那以后再也不和她说话了。还是玲珑好,小女娃就该天真泼辣,不然和木偶有什么区别?

  他本来转身要去叫师兄们过来吃饭,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头轻声道:「对了,师父有几句话要转告璇玑师妹。他说:『别想着再偷懒耍赖,好好儿在洞里反省练功。下次再查,你要还不会玄明拳,就别想出洞了。』」

  璇玑「哦」了一声,依然没多大反应,钟敏言本想看看她痛哭流涕的样子,这会儿觉得好生没趣,只得走了。

  结果钟敏言这番传话,让晚饭气氛变得异常沉重。师娘眼圈红红的,想必方才又偷偷哭了一场,连玲珑也苦着脸,一句话不说。钟敏言心中懊悔,便偷偷用脚踢二师兄陈敏觉,要他说些笑话改善气氛。

  老二陈敏觉在拜师学艺前,是个给说书人做助手的小混混,从小听了一肚子奇谈笑话,嘴上功夫甚是了得。他见众人都不敢说话,在场除了师娘又是自己辈分最大,不由得清了清嗓子,故意神秘兮兮地说道:「喂,最近咱们派要出一件大事,你们知道吗?」

  玲珑最机灵,急忙接口道:「我知道!就是下个月的簪花大会嘛!」

  陈敏觉笑吟吟地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摇头晃脑道:「簪花大会是不假,但你可知这次簪花大会的重头戏在哪里?」

  玲珑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道:「重头戏?不就是天下五大门派各自派出精英弟子,互相切磋武艺仙法吗?敏字辈的师兄们还没到参赛的年纪,难不成大师兄被选上了?」

  陈敏觉却不说话,只是摇头,面上挂着那可恶的神秘的微笑,性急的玲珑真恨不得抓着他的衣领逼他快说。

  何丹萍笑道:「你们大师兄是很难得的英才,但也没到参加簪花大会的年纪,那个要年满十八才行的。敏觉别卖关子啦,快说吧。」

  陈敏觉不慌不忙,先问道:「那你们知道,簪花大会为何要冠『簪花』二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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