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見星星的她(157)_隨侯珠

一五七

　　「沈時，媽媽是在美國去世的嗎？」紅燈停下來的時候，湯貝貝看到前面森善掛出來的基因檢測篩查癌症的廣告，看向沈時說。

　　「嗯。」沈時點頭，直到車子開動說，「當時國內已經沒有好的治療方案，只有最新研發出來的新藥還有機會，我給我媽申請參加了美國的新藥試驗組……」

　　後面的一段路，沈時具體地跟她說了婆婆去世的原因，剛加入新藥試驗組的時候，效果很好，癌細胞逐漸減少，就在臨床試驗的醫生和他都感到雀躍萬分時，新的數據出來了。

　　僅僅三個月時間，他母親身上的癌細胞再次回來了，而且變異得更為兇猛。因為癌細胞不僅具有抗藥性，還有變異性。而研發速度，遠遠趕不上變異的速度。

　　「沈時，因為媽媽的事，你才從研發轉到了臨床嗎？」湯貝貝又問，車子已經停在了東院的停車區。沈時將SUV熄火，坐在車裡看向她說：「的確，我媽的離世給了我一定的打擊，但是決定從研發轉到臨床，還是覺得臨床更適合我。」

　　適合？湯貝貝在心裡琢磨了一下。

　　「臨床比研發要有溫度，更能感受病人的情況和他們的想法意識。而且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耐得住寂寞的人。」沈時說，朝她扯了下嘴巴，沒有任何的自嘲，只有真實而誠懇的自我分析。

　　湯貝貝卻聽得一愣一愣，尤其沈時說他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男人。她怎麼覺得沈時這個話，讓她心裡別有滋味呢。就像聽到張安碩說自己平庸一樣，謙虛得不像話呢。

　　還是內心清冷的男人，越發渴望生活的溫度？

　　「好吧，你確實耐不住寂寞。」湯貝貝笑著說，因為她想到，沈時之所以能被她吸引肯定不是兩人性情相似，而是他覺得她這裡熱鬧呢。

　　熱鬧，這個說法還挺有意思。

　　兩天后，大姨媽……沒有準時到訪。

　　湯貝貝心裡咯噔了一下，覺得不會真的有了吧。她例假一向很准，但是一向準時的高鐵都會晚點，身體又不是程序一樣不會出錯，有時候情緒過度緊張她家大姨媽也是會遲到幾天。

　　比如上次高考的時候。

　　一個星期後，湯貝貝和沈時參加崔延輝的追悼會。崔延輝的追悼視頻是她幫忙錄製的，今天過來參加追悼會的除了他的親朋好友，還有他的商業合夥人，他的前妻和禍禍小朋友。

　　沈時的理性「醫囑」讓崔延輝在最後的時間做了很多事，替禍禍成立了成長基金，安排了公司股份轉移事宜，還有，錄製了好幾份留給禍禍的視頻。

　　其中一份，就在今天追悼會播出。

　　視頻開頭就是蜘蛛俠爸爸給兒子過生日，躺在病床唱著「祝你生日快樂」，然後鏡頭切換成崔延輝留給兒子的祝福：「禍禍，爸爸祝你七歲生日快樂，很抱歉，以後不能陪你過生日了……爸爸很糟糕，對不起。」

　　後面，都是留給朋友們的話，包括最後給予他幫助和照顧的醫護人員。追悼會基本是親朋好友幫忙總結其一生，很少像崔延輝這樣微笑地面對鏡頭，自己總結自己的人生。

　　他的人生有過輝煌，也有過風花雪月，遺憾的是能留下的東西除了錢以外，並沒有留下什麼能銘記他存在過的痕跡，所幸他還有一個很不錯的兒子，延續著他的骨血留在這個世上。

　　「前陣子我躺在病床上想，那是因為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責任感。對社會沒有責任感，才不願意去做更有意義的事，對家人沒有責任感，才留不下太多美好回憶，對我自己也沒有責任感，才會這樣放任自流地結束了我這一生。」

　　「其實，我本想賺了錢之後投資一部好電影，我本想少點聚會多陪陪家人，我也本想……當一個好爸爸。」

　　「今天不知道跟我同齡的朋友來了多少，我走在了你們的前面，享受了老天給我的VIP待遇。一直以來，我都勸你們要享受生活，做男人就是要瀟灑風流，但是現在我很後悔，我沒有好好珍惜我愛的人，除了錢也沒有用心去追求過什麼。當然，沒有錢的朋友可以理解這是我最後在你們這裡炫富……但我真的希望你們不要跟我一樣，祝福你們這輩子有事業可以奮鬥，有家人可以呵護，有愛人可以攜手一生。」

　　如果用好人壞人來定義，崔延輝可能不是一個好人，但是不管是什麼人，面對人生終點的時候都有他的肺腑之言。

　　明明是她剪輯出來的視頻，聽到最後湯貝貝仍落下淚來，當她看到前面的禍禍小朋友哭紅了眼。一個人讓人欽佩的地方，有時候也不是他在吹捧自己有多成功，而是他正視坦誠了自己有多失敗。毫無疑問，在最後的時間裡，崔延輝當了一個好爸爸。

　　她的手被沈時握住，沈時面容清俊而沉默，手心牢牢地握住她。比起沈時，更為緘默是她哥。湯貝貝默默不吭聲，將自己另一隻手牽住了季柏文的手。季柏文斜了她一眼，看了眼她和沈時握在一塊的手，嫌棄地撇開視線。

　　神情裡，也有一絲不輕易表露的動容。

　　對於這場特別追悼會，湯貝貝也用一句話來總結她心裡全部的感慨：「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珍重世上走。」

　　崔延輝追悼會出來，湯貝貝和沈時她哥一塊出來，看到前面穿著黑色套裝的秀長女人，才知道溫倩也過來了。不過也可以理解，溫倩跟沈時她哥一樣，都是崔延輝校友。

　　溫倩拎著黑色漆皮手包走來，湯貝貝以為溫倩是朝沈時走過來，沒想到溫倩停在季柏文面前，同時伸出手：「季總你好，沒想到還能在這裡遇到你，期待跟你們森善的合作。」

　　湯貝貝：「……」心裡不免納悶起來，溫倩他們跟森善還有合作？

　　回去的車裡，沈時手機響了一下。湯貝貝替沈時看了眼，原來是一封電子郵件進來，寫的是英文，她沒有看的興趣，結果不小心注意到郵件發送方的署名是「Vicky」，又不得不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看起來。

　　中間，使用了一下翻譯軟件。

　　沈時全然開著車，不知道她已經看完了溫倩發給他的郵件，但是她也沒有瞞著沈時，看完之後主動交代說：「剛剛溫倩給你發來一封郵件，我已經看了。」

　　「噢。」沈時點頭，並問她，「她說什麼？」

　　「她寫的英文，我看得馬馬虎虎，大概意思是今天追悼會給她很多感慨，然後問你有沒有想法什麼的？關於之前轉臨床的事。」

　　還有句話，湯貝貝已經翻譯出來，不過一時沒有說，因為她覺得溫倩真的太自以為是也太武斷了，那句話是：「如果你當年沒有轉臨床，你現在應該是最受關注的抗癌科學家，你的成就會得到所有人關注……沈時，為你感到可惜。」

　　她覺得溫倩就是在膈應沈時，甚至她懷疑溫倩真的喜歡沈時麼？

　　「沈時，你說我們要回復溫倩嗎？」湯貝貝商量地問，主語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我們。

　　沈時思緒根本不在這裡，轉頭對她說：「等會再說。」

　　湯貝貝噢了聲。

　　就在這時，沈時停下車來，湯貝貝不明所以，看了看前面的水果店說：「你要買水果嗎？那我要吃大桔子。」

　　「桔子嗎？」沈時點頭，並交代說，「你在這裡等下我。」

　　湯貝貝點了下頭：「好的，爸爸。」

　　沈時：「……」

　　然後沈時下車，繞過車頭，走進了水果店旁的……一家連鎖藥店；五六分鐘後，他提著一小袋東西出來，再到旁邊的水果店給她買了一袋桔子。

　　湯貝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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