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見星星的她(117)_隨侯珠

一一七

　　怎麼沒有，待在醫院能看到的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人情冷暖，人性人倫，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心思。當然，還有很多令人傷感遺憾的無能為力。

　　是啊，真正面對病危的人，醫術再高明的醫生，醫學手段再先進，同樣也是束手無策……因為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啊。

　　所以，最後老軍官的家屬會作什麼樣的決定？湯貝貝心裡有些傷感，沒想到老軍官的妻子很快做出了最終的決定。不過這也不是老婦人自己的決定，而是老軍官自己留下的遺願。

　　老軍官說：

　　如果最後他還是進了重症監護室，不要做無力的搶救。如果一旦他陷入了昏迷，變成活死人的時候，請幫忙拔掉呼吸機。

　　務必放棄無效的搶救和治療。

　　不要強制用醫學方式拖延他的生命，請讓他有尊嚴地離開。人最重要的是精神世界，如果活著只是保留著生命體征，不如遵守老天給他的安排。

　　人固有一死，他已經抗癌十年，比普通人多活了十年，人生已經毫無遺憾……

　　老婦人對他們陳述丈夫交代給她這些話，面容沉痛卻不失分寸，然後當著所有的人面，顫動著手簽下了放棄搶救同意書。

　　原來今晚的幾位軍人，都是老婦人叫過來的，原因就是送丈夫最後一程。他們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軍人。

　　同樣，老婦人的話字字句句地敲在了湯貝貝的心裡，讓她心口似乎有些脹，脹得酸痛又飽滿，就像老婦人的眼睛，渾濁又明亮。

　　「醫生，你們誰可以陪我進去……幫我丈夫拔掉呼吸機？」老婦人開口問，提了一個真切的懇求，「我想親自為他拔掉呼吸器，最後送他離開。」

　　都沒想到老婦人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不管沈時丁醫生還是黃醫生都肅然地面對著老婦人，和ICU裡躺著的老軍官。大概是老婦人態度堅決，老軍官的兒子和孫女都尊重自己母親和奶奶的決定，當然也是尊重老軍官自己留下來的遺願。

　　只是所有的醫生，一時都沒有人回應老婦人，不知道是誰陪同她進去拔管。

　　「我來吧。」沈時開口，對老婦人說。

　　同時，丁醫生也開口：「我來。」

　　沈時讓給了丁醫生，原本他覺得沒有人攬這個活，既然丁醫生比他有意向，自然讓丁醫生陪著老婦人進了ICU病房。

　　湯貝貝抬眸望了眼沈時，沈時眼裡寫著話，如果她害怕的話，他帶她先離去，湯貝貝卻想留著。沈時握住了她的手。

　　五分之後，裡面傳出悲愴的哭聲。

　　深夜的醫院ICU，裡面是悲慟老婦人和拔掉呼吸機就離世的老軍官，外面是守夜的醫生護士和前來送別的軍人，當裡面傳來哭聲的時候，外面站著幾位軍人，伴隨著一聲「敬禮」，朝裡面行了最後的軍禮……

　　湯貝貝直直地站在沈時旁邊，一顆豆大的眼淚從泛紅的眼眶滾了下來。

　　她心裡想，雖然最後老人身體所有的器官都被癌細胞攻克衰竭，可是她卻覺得他戰勝了癌症戰勝了老天，他不只是一位國家英雄，還是一位抗癌英雄。

　　老軍官的事給了湯貝貝很大的觸動，回來的夜裡她窩在沈時懷裡，遲遲沒有睡著，感受到沈時稍微收攏的手臂，她有感而發地開口：「沈時，等我老了，如果也出現像老軍官這樣的情況。你也不要對我做無謂的搶救，我不想身上插著各種的管子，我要選擇安樂死……」

　　沈時沒有回她。

　　湯貝貝說著說著，覺得自己話不太對，為什麼她會要掛在沈時前面呢？明明他比她大……「你呢，到時候你會怎麼樣？」

　　沈時將手貼在她後背，收了收。

　　「嗚嗚！」湯貝貝突然嗚咽出聲，只要想到以後自己要像那位老婦人一樣簽下放棄同意書，一下子戳中了她內心害怕的情緒，到時候她怎麼辦啊。

　　深更半夜，湯貝貝因為自己設想的場景虐得淚流滿面，沈時整個人僵了僵，伸手觸碰到她眼眶湧動出來的熱淚。

　　「貝貝，你……」

　　湯貝貝抽著氣，丟人地將頭埋在了沈時懷裡。比起湯貝貝，沈時情緒來得比較慢，尤其對這些生死畫面已經習以為常，剛剛貝貝問他的時候，他還在心裡想著自己會如何，結果她已經敏感地哭了。「貝貝，我們到那個時候還很遠。」沈時出聲說。

　　她知道……她就是情緒醞釀得太多，稍微釋放一下。

　　沈時將湯貝貝摟入懷裡，唇角無聲無息地翹了一下，因為想到季柏文對他說的話：「沈時，作為朋友哥們，我也想問你一句，真的要娶那個小戲精麼……」

　　他懷裡的人怎麼會是小戲精，只是內心比常人更柔軟且敏感。季柏文有次對比分析季子珊和湯貝貝，說子珊才有女孩子的敏感纖細，湯貝貝就是神經粗大。

　　事實上，湯貝貝同樣敏感而內心纖細，只是心態好，反而顯得喜怒無常，大大咧咧。好在面對難過的事，哭一陣，就能自己釋放出來。

　　的確，湯貝貝就是這樣的一個纖細又敏感的「已婚」少女，同時……視角敏銳。

　　湯貝貝想做一個以抗癌為主題的系列紀錄片，她待在東院圖書室，戴著耳機看著這兩個月裡她記錄下的所有視頻，然後將這些視頻都放到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取名的時候，她托著下巴想了一會，輸入了兩字——「逢生」。

　　做任何事都要有一個好寓意，取名也一樣，逢生，重逢生機。湯貝貝喜歡這個名字，分享給了沈時，可是沈時並沒有什麼文學細胞，給她的肯定也有些「敷衍」，只有一句「可以」；所以，她又發給了丁醫生，問問具有作者思維的大丁醫生，想看他對她這次取名有什麼評價。

　　半分鐘後，丁醫生回復了她：「比《××傳》《人間絕戀》好一些。」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