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見星星的她(43)_隨侯珠

四三

　　只是沈時這樣一解釋，季子珊面色反而越發不好了，低下頭說：「我知道了，沈哥哥。」

　　自從來到東院的MDT科室實習，季子珊都是叫沈時沈醫生，這會兒是她第一次以熟悉的方式稱呼沈時。沈時立在洗手台前，望了眼季子珊，又瞧了眼杵在前方的湯貝貝。

　　有人就像是在幼稚園不小心踩了對方一腳，等著對方原諒自己。

　　「對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湯貝貝自己開口道歉。

　　季子珊還能說什麼，輕聲回道：「沒事。」

　　湯貝貝在心裡籲了一口氣。

　　季子珊依舊有些彆扭，有些事她心裡很明白，比如她確實是靠關係才能來到這個彙聚著醫院精英專家的MDT科室，然而她不是奔著專家過來，純粹因為沈時在這裡。

　　沒想到，湯貝貝卻可以靠沈時來這裡拍宣傳片。

　　森善是S大附屬醫院常年合作藥企，她爸爸更是同東院田院長老交情的朋友，她私底下見到田院長都是叫他一聲田叔叔。上個星期她爸爸給田叔叔打電話，希望將她安排到新成立的MDT科室，然後得到了田叔叔揶揄：「我說季林森啊，你可真會選地方。」

　　她爸爸也不瞞著，無所顧忌說出了她的心思：「老田你真誤會我了，事實上是我女兒喜歡的人在你們MDT科室，兩人本身就是青梅竹馬，感情很好……」

　　聽著她爸爸的話，她站在旁邊又羞又急。

　　田叔叔猜出來了：「噢，沈醫生嗎？」

　　「對，除了沈時還會是誰。」她爸笑得爽朗，「所以這個忙要不要幫？」

　　「幫，必須幫，後面我還要過來喝喜酒呢……到時候可別忘了我這個月老。」

　　雖說是朋友幫忙，後面她爸媽還是邀田叔叔來她家吃飯；她媽還特意準備的幾樣謝禮；田叔叔一番推脫，無奈帶走了禮輕的那一袋，臨走前開著玩笑說：「林森，不是我跟你客氣，是你們要我晚節不保。」

　　從頭到尾季子珊都非常清楚自己是靠關係進來的，她不介意一塊進來實習那些人的眼光，他們私底下的討論，偏偏很在意湯貝貝的態度。

　　就像她媽媽，也在意著那位叫善善的女人。森善森善，湯貝貝的媽媽是她爸爸初戀和前妻，也是她哥季柏文的親生母親，但和她季子珊沒有任何關係。小時候她見過那個女人一面，氣質清清冷冷，不像她媽媽那般賢妻良母。後來她無意間聽說，那個女人再婚嫁給了一位廚子，和廚子丈夫在周莊開了一間小酒樓。湯貝貝就是那位女人和廚子丈夫再婚生的女兒。

　　因為這複雜的關係，她和湯貝貝擁有著同一個哥哥。

　　哎！

　　湯貝貝打算離開腫瘤MDT科室辦公室，剛剛的小碰撞對她來說沒什麼，只是季子珊回到辦公室一直悶悶地低著頭，她看了也有些小彆扭，便對沈時說：「我去熟悉一下醫院。」

　　就在這時丁昇要去巡視病房，拿起記錄本對她說：「知道哪裡故事最多嗎？跟我來。」

　　湯貝貝立馬跟上了丁醫生。

　　東院不僅建立了腫瘤MDT研究團隊，同時配備了MDT的病房，病房位於東院最後面的10號樓，一共8層，以「專家聯合會診」和「無間隙優質服務」收治各個病種的腫瘤病人；裡面配備專業的腫瘤護理團隊。她知道10號樓，卻不太敢過來。作為一個普通人她也非常畏懼一些東西，比如生死，比如痛苦。

　　她問丁醫生一個問題：「丁醫生，你每天在腫瘤科工作，會不會很壓抑？」她看過他的《人生浮華》，看完後就覺得特別壓抑。

　　丁昇走在前面，腳步有所放慢，開口說：「剛來到腫瘤科的時候的確會很壓抑，後來就習慣了……怎麼，沈時沒跟你交流過這個問題嗎？」

　　湯貝貝搖搖頭，她只是心有感觸才問的。

　　丁昇又說：「從醫生的角度來看，腫瘤和其他病並沒什麼區別。」

　　「那你以前有壓力的時候，是怎麼釋放呢？」湯貝貝繼續聊著天。

　　丁昇轉了下頭，理所當然地回：「寫書啊——」

　　「……哦。」

　　湯貝貝跟著丁醫生來到病房，原本冷硬如鋼鐵般的丁醫生，見到病人之後完全柔軟下來，除了詢問病人情況，還會同病人聊兩句。比如6床的一位病患從床頭拿出來一本《人間浮華》，遞給了丁醫生：「丁醫生，給我簽個名唄。」

　　丁昇接過書，頗有風度地在書裡扉頁留下「大丁」兩字，然後還打趣地問病人：「知道我的筆名為什麼叫大丁嗎？」

　　病人笑咧咧：「因為你姓丁唄。」

　　「不，因為大丁簽名簡單。」丁醫生回話，然後把《人間浮華》還給病人，接著又看了看床頭放著的最新影像說，「最近治療效果不錯，爭取明後天出院，好給別人騰床位。」

　　病人一臉心滿意足。

　　原來腫瘤病房也沒有她想像得那麼可怕，湯貝貝亦步亦趨地跟著丁醫生，來到電梯裡。

　　「丁醫生，8樓都是腫瘤病人嗎？」她問。

　　「對。」

　　湯貝貝看了看電梯顯示的按鈕，繼續聽丁醫生開口說：「醫院是最有人味的地方，也是最有錢味的地方。」

　　湯貝貝有些不明白，丁醫生按了最上面的按鈕：「比如最上面的特級病房，不是一般人能住上的。」

　　「醫療不公平的體現就是下面的病人擔心下一次入院能不能有床位，上面的病人懷疑我們這些專家醫生是不是靠譜。」

　　丁醫生真是吐得一口好槽。湯貝貝抿抿唇，突然明白丁醫生為什麼能寫書，因為他有一副比大多數人敏感又倨傲的靈魂啊。

　　湯貝貝跟著丁醫生來到最上面的病房，這裡顧忌就比較多，她沒有跟著丁醫生一塊進去，就等在外面長廊，看看牆面的掛畫。就在這時，最前面的病房走出來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她一時沒留意，邁著腳步同他相交而過，結果被叫住——「貝貝？！」

　　湯貝貝轉過頭，看向叫她的中年男人，認了認人：「季叔叔？」

　　對於善善的初戀，老湯的情敵，她哥的親生父親，湯貝貝當然能認出眼前的男人是誰。畢竟小時候她哥住在周莊，季叔叔每年都會來周莊兩趟。小時候她不太懂事，心裡還挺盼望季叔叔來周莊，因為季叔叔每次過來都會給她買樣禮物，十分客氣……

　　現在在腫瘤病房看到季叔叔，她難免有些想歪，面露複雜地說：「季叔叔……你怎麼了？」

　　季林森立馬笑了笑，解釋說：「我有個故友父親在這裡，剛好今天來東院一趟，順便過來看看他。」

　　湯貝貝噢了噢。

　　「你呢，怎麼在這裡？」季林森問她，面容帶笑。

　　「瞎逛呢。」湯貝貝回答說。

　　季林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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