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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五)

  夜裡,商言坐在小樹的床邊,稍稍環視了整個房間,狹小卻收拾得整齊乾淨。外面,小樹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低聲對他說:「先洗臉。」

  「謝謝……」商言道謝,聲音同樣很輕。

  因為裡面還睡著小樹的外婆,隔著一張塑料布擋著的簾子。老人家睡得早,他過來的時候,外婆已經熟睡。想起什麼,商言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熱水很燙,商言用了小樹的毛巾洗了把臉,只覺得舒服暢快。沒有忌諱,商言脫了自己的鞋襪,露出一雙白淨偏瘦的大腳,腳趾頭微微泛紅,起了一個水泡。小樹瞧了一眼,再次開口:「你坐會,我再去燒點水,給你泡個腳。」

  商言拒絕,笑著說:「用洗臉的水就好了。」

  洗臉水倒入洗腳盆,商言泡起了腳。小樹還是出去燒了一壺熱水,提著水壺小心翼翼地給他添加熱水。一輪輪添加熱水,直至商言的腳踝處。熱氣繚繞,商言靜靜地看著坐在小板凳的小樹。小樹頭頂上方,是一盞小瓦燈,淡黃色的燈光瀉進她眉眼裡,柔潤又溫暖。

  第一次,這樣洗腳。
  第一次,住這樣狹小的房子。
  第一次,有了珍惜一輩子的念頭。

  商言目光集中而注意,小樹抬了抬頭,對他說:「商言,你今天先睡我這裡。」

  商言沒問題,連忙答應:「好……」如果可以,他當然沒有問題。

  然後小樹站起,收拾了下床鋪,從裡面拿走了一個小枕頭,明顯是要離開。看著小樹,商言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想錯了;窘迫又好笑,他拉住小樹的手問:「那你……睡哪兒?」

  商言俊臉飄起紅暈,小樹也好不到哪兒去,回答說:「我到裡面外婆的床擠一擠。」

  「不用。」商言不同意,磕磕碰碰地說理由,「你睡這……我,我這樣坐著也可以。」

  小樹低著頭,想了下說:「那我打個地鋪吧。」

  不好打擾外婆,又不好一塊睡,商言自然同意打地鋪這個辦法;心裡更希望今夜小樹可以呆在這個房間陪自己。夜裡,商言睡在小樹鋪好的地鋪,被子剛曬過,暖和又帶著清香,像是……稻草曬乾的味道。因為興奮,商言到凌晨才入睡,入睡之後睡得就比較沉,夜裡還打起了呼嚕。第二天曙色微光,小樹輕手輕腳地下床,差點被地上的人絆了一下。商言團在被子裡,睜著惺忪的眼睛看向小樹。「小樹……你起了啊……」聲音有些啞。

  這樣的商言,就像是一條蘇醒的蠶寶寶,愣頭愣腦得可愛。小樹驀地彎了下唇角說:「我起來做早飯。」

  商言的到來,小樹外婆和舅舅第二天才知道,都認為小樹找了男朋友,開心得眉歡眼笑。商言站在小樹旁邊,跟著樂個不停;尤其是面對外婆。

  門外,大舅舅拿著一隻雞,有意問他:「小夥子,會殺雞嗎?」

  呃……殺雞?!商言看著舅舅,硬著頭皮回答:「會!」

  一個男人,怎麼連殺雞都不會。只是商言真是第一次殺雞,一手握著刀,一手抓著撲騰不停的公雞,不知道怎麼下手。小樹站在一旁居然笑了,對他說:「商言,你別逞能……」

  不,不是逞能。商言搖搖頭,直接一刀下去,然後便是雞飛狗跳的畫面。大公雞從他手中竄逃,咕咕咯咯地叫著不停,驚得兩隻大狗一塊吠起來。

  天朗氣清,一派熱鬧。商言手心還抓著一撮雞毛,尷尬又無奈地回頭看了眼小樹,然後自己也笑了。因為小樹,他感受到了生活不一樣的氣味和樣子。

  林希音再次住院了,只是這一次住院,可能沒有辦法從醫院健康出來了。其實這兩年,林希音也過了一段好日子;佳綺的未婚夫是一位有錢人,帶她和佳綺遊玩好幾個國家。

  高級宴會、賭馬、遊艇……都是她曾經喜歡過的生活。然而,對比現在,感覺是如此縹緲。像是海市蜃樓,仿佛一下子就消失;然後,真的消失不見了。

  只是那樣的生活,真的太美妙,總是令她忍不住去追尋和嚮往。

  媽媽病了,佳綺自然找商言,求商言幫忙預約一個瀾市知名的醫生。這個忙,商言幫了。手機裡,佳綺發來她媽媽的檢驗報告,商言學習多年生化細胞,自然能看懂病例報告顯示的細胞指數升降意味著什麼,林希音情況已經不容樂觀。

  噢,忘了。林阿姨已經不姓林,病例單寫著蔣女士。

  世事無常,前幾個月他還在佳綺朋友圈看到她曬出的照片,她和媽媽驕傲地坐在法國餐廳裡,現在再看手機裡的病理報告,商言心情是難以形容的複雜。

  山區回來的時候,他和小樹外婆聊天,外婆說小樹從小出身苦,但小樹自己爭氣,慢慢也熬出頭了。「做人哪,哪有吃不了的苦……」外婆感慨說。

  的確,這世上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大清早,商言敲開了小舅舅家的門,咧了咧嘴,拎起了手裡的兩大袋:「我帶了一些小樹家鄉的特產給你和黎珞。」

  小舅舅接過他的特產說:「看樣子,是一個好消息。」

  商言點頭,滿面春風如同新郎,離開前又想起地問:「小舅舅,你會殺雞嗎?」

  謝蘊寧:「什麼……」

  商言抿著笑,轉身走了。車裡,佳綺再次打電話過來,這一次是問他借錢。一直以來,商言對佳綺和她媽媽的情況並不瞭解,本以為這次佳綺找到Z先生,後半生會衣食無憂,沒想到又遇到了這茬事。

  小舅舅說得沒有錯,人不自自救天難佑。一條路,走歪了,有時候想要回頭比一錯到底更困難。對於佳綺的遭遇,商言很遺憾,也只能是遺憾,曾經那些有過說不清道不明的青梅竹馬感情已經蕩然無存。他給佳綺轉了一筆錢,沒有說其他話,簡單的兩句安慰,很是淺薄。

  商言不知道,林佳綺已經找過小樹,哭著對小樹說:「能不能把商言還給我。」

  第一次處理這樣的情形,小樹也很棘手。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搶過商言,談什麼還給佳綺,何況商言又不是物件。只是商言和佳綺是她羡慕過的一對,現在商言成為了她男朋友,小樹偶爾覺得像是做夢。中午吃飯,小樹看著商言,猶豫了半會說:「商言,你去看看佳綺的媽媽吧。」

  一般女朋友說這個話,要麼裝大度,要麼玩伎倆,但小樹不是。人處於困境的時候,壓倒駱駝地往往最後一根稻草,小樹自幼生活艱苦,非常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只是她再困難,都能感受到希望。她不知道,商言是不是佳綺最後的希望,但她不希望,商言會成為壓倒佳綺的最後一根稻草。小樹看著商言,又說:「買點禮品什麼,這樣不管佳綺還是她媽,她們心裡都會好受一點。」

  是啊,這樣誰的心裡都會好過一點……商言回視小樹說:「小樹,你真好。」

  女朋友在商言概念裡,一直是愛吃醋愛哭鼻子的形象,但小樹就像一棵小小的樹,它用力紮在地裡向上生長,清風徐徐,自在又堅定。那樣的堅定,是他也不具有的。

  商言去看了佳綺母親,帶了幾份和小樹一起選的營養品。他帶著小樹一塊去醫院,小樹留在車裡對他說:「你上去,我在這裡等你。」

  商言應好。

  林希音病得完全認不出樣子,商言有些怕這樣的林希音,形容枯槁精神萎靡。佳綺紅著眼眶對他說:「幾次化療結果都不好……」

  佳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淚流滿臉地投入他懷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商言,我真不知道怎麼辦。」醫院長廊,商言停頓片刻,伸手拍了拍佳琦的肩膀,依舊說著三年前的那句話:「佳綺,你要堅強。」

  堅強,加油。這一次,林佳綺聽進了商言的話,她離開商言的懷抱,撫了撫自己的肚子說:「對,我要堅強,我已經是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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