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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會議結束,徐嘉修臨走前看了幾眼陸珈,想得到回視;陸珈故意和Janice、迪哥、亮子他們談笑聊天,全然不看徐嘉修。

  徐嘉修把賴著不走的葉昂暘一起叫上了樓。什麼女朋友,連個目送也沒有!

  老大離開了,Janice他們的關注點立馬從剛剛的項目探討回到徐嘉修的初戀,左右開弓地圍著陸珈問:「老大高中真談過啊?」

  陸珈想說不知道,不過她低估了自己的小心眼,她靠在會議桌上不客氣地點點頭說:「不是很清楚,但聽人說起過。」

  世上有一種最勾人的八卦就叫作——聽說。

  「哇,漂亮嗎?」亮子一臉神往,「是不是你們的校花啊?」亮子想得很簡單,徐老大那種級別,拿下校花應該不是難事。

  校花應該不是吧,楊珊妮是挺漂亮的,不過那時候她們學校校花另有其人,陸珈搖搖頭說:「算是我班的班花吧。」

  哇!迪哥又挑眉,「不會是你吧?」

  不是啊。陸珈想起自己以前高中的外號,頗得意地說:「我以前不是班花,是小閻王。」

  「……」

  陸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累了,趴在辦公桌上小憩起來。

  老陸的關係,她高中時期的外號就是「小閻王」,其實上高中之前,東洲一中每屆學生都有人叫她小閻王。老陸的學生一屆一屆地換,她也一天天長大。十歲的時候,她媽媽乳腺癌去世,她一下子成了沒媽的孩子。十歲,正是一個小女孩不上不下的年紀,她對世界上很多事情的理解都是大人們轉述的樣子。那個年紀,她對情感也是一知半解,所以對於媽媽的離世,難過和悲傷更多是周圍的人的表現:他們時不時抱著她大哭,他們反復強調著她再也沒有媽媽了,他們摸著她的腦袋不停安慰著說「可憐的孩子」。

  她成了他們眼裡可憐的小孩,可是就在三個月前,她還寫過一篇作文——《我們都是幸福的小孩》,為什麼好端端的,她就不幸福了?

  之後,每次有親人抱著她掉眼淚,老陸都很生氣地攔住他們,「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別在小珈面前提!」

  以前年紀小,對太多事情理解不到位,她後來才知道,那時的老陸有多用心良苦。媽媽突然沒了,她自然是難過的,可是餓了還能吃飯,困了還是會睡覺,有時候反應不過來還懵懵懂懂地問老陸:「媽媽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小孩子的難過,再難過都可以過去,它會慢慢消失在成長的日子裡。

  可老陸不一樣,妻子的離開,對一個思想成熟、感情充沛的男人來說,它意味著永遠的離別和深入骨髓的悲痛。所以這麼多年,老陸一直都沒有走出來,或者真像上次徐嘉修跟她說的那樣「有時候換一個人喜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變成沒媽媽的小孩之後,有一次她又到東洲一中的花圃裡挖蝸牛,泥土不小心弄髒了裙子,她起初還擔心回去要怎麼跟媽媽解釋,後來突然想到家裡已經沒有媽媽會罵她了。沒有媽媽罵她,也沒有媽媽會一邊教訓她一邊將她的裙子洗乾淨。她一個人跑到食堂外面的水龍頭,踮起腳尖把裙子上的泥土處理乾淨,水聲嘩嘩。大家都跟老陸說,你一個男人又當爸又當媽怎麼行,娶個女人回來給孩子洗衣做飯也好啊。

  那時候她的想法真的很簡單,她不想要新媽媽,所以她就偷偷把髒了的裙子洗乾淨,不讓老陸知道……

  慢慢的,陸珈變得越來越獨立了。

  她上了高中,孟甜甜曾羡慕她小大人一樣的獨立,就算老陸外出開會三天,她依舊能按時起床,從來不遲到。那時她想告訴孟甜甜,變得獨立沒有什麼了不起,只要老天將你最依賴的人帶走,你自然而然就獨立了。少了媽媽溫柔地叫你起床,每晚按時調好鬧鐘不就好了嗎?

  她的高中時光真的很快樂,並沒有因為她是政教主任的女兒受到一點排斥,他們也叫她小閻王,更多的是一種親切感。只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她不是很想讓人知道她沒有媽媽。可是她就住在學校,大家不會不知道。

  孟甜甜知道後抱著她哭了起來,還是她安慰孟甜甜不要哭,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年少時期的同情心很奇怪,也很柔軟。

  另外,因為老爸是學校的政教主任,她自然也知道給班裡同學帶點福利,比如晚自習結束後告訴他們:「明天我爸要突擊檢查校牌佩戴,你們別忘了。」

  有時候,不只自己班,就連隔壁班同學也會問她一些情況,她和徐嘉修第一次說話,就是徐嘉修主動打的招呼。他閑閑地靠在班級外面的走廊牆壁上,在她路過的時候突然開口:「喂,那個小閻王……」

  她停下來看他,他們班的男生推推他的肩膀,徐嘉修接著問:「這個月你爸還檢查不檢查男生頭髮長短問題了?」

  哦,那時候男生可真可憐,想臭美都不行,他們劉海不得超過眉毛,頭髮長度不能超過五釐米,如果不小心被老陸抓到辦公室,老陸就拿尺子量最長的那根,超過幾釐米就繞著操場跑幾圈……

  「我家寶貝怎麼哭了?」Janice發問,旁邊的小達搖搖頭,他什麼也不知道啊,他是看到陸珈睡覺時流起了眼淚,才趕緊出去向Janice彙報的。

  然後Janice跑來了,迪哥和亮子跟在後面,一幫人圍在了陸珈的辦公桌旁,靜靜地觀看起來。

  陸珈打盹醒來,發現自己好像——被圍觀了。她摸摸臉頰,發現上面有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流起了眼淚,她感到尷尬了,「你們……都在啊?」

  「寶貝。」Janice摸了摸她的頭,溫柔地問,「是做噩夢了嗎?」

  陸珈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正好下班時間到了,她站起來對Janice說:

  「我先回去做飯了,你記得早點回來啊。」

  陸珈下班了,動作快得等徐嘉修下來時已經看不到人影了。徐嘉修還打算跟陸珈一塊回去呢,沒想到下樓時只看到Janice、迪哥、亮子他們在沉默地歎氣。

  「你們做什麼呢?」徐嘉修望瞭望陸珈的辦公室,「陸珈人呢?」

  Janice有氣無力地回答:「已經下班了。」

  「怎麼跑得那麼快?」徐嘉修蹙了蹙眉,兔子嗎?

  Janice表情凝重,不想說話。

  徐嘉修敏感地察覺到了情況,不由緊張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Janice抬抬眼皮,說:「陸珈剛剛哭了,很難過的樣子。」

  什麼?哭了?徐嘉修正要轉身離開,迪哥在後面叫住了他:「嘿……

  嘉哥……」

  「有話快說。」徐嘉修回過頭。迪哥說了起來,語氣很嚴肅:「我們剛剛想到,陸珈是跟我們說了你高中女朋友的事後,一個人偷偷哭泣了。」徐嘉修:「……」陸珈她沒病吧?

  Janice忍不下去了,「老大,你去安慰寶貝幾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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