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歡喜(149)_隨侯珠

一四九

　　是啊，聰明是創業者，精明是投資者。兩者的關係，相互信任的同時相互防備。

　　「真有意思，這裡怎麼會有一家玩偶店。」Derrick看著一源對面的Alice玩偶工作室，嘴角微微扯了扯，用英文說。

　　「這裡什麼都有。」周燿回，告知Derrick說，「因為這裡是夢想的創業園。」

　　Derrick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周燿立在Derrick旁邊，跟著笑了笑。相隔五十米的距離，工作室裡多寧正伏案畫圖。十月的陽光一大早就像碎金子般灑落，不管是窗臺還是懸掛著水晶風鈴，角角落落都折射著細微光亮；搭配裡面擺放著可愛的玩偶公仔，對面工作室仿佛是一個小小的童話世界。

　　的確，這間Alice玩偶工作室就是多寧實現夢想的小世界。

　　「那你知道這家玩偶盈利模式嗎？」Derrick找話題問他。

　　周燿身材比Derrick高出不少，回答Derrick問題的時候，視線往下移了移，打趣地反問：「怎麼，你有興趣？」

　　當然沒有。Derrick不以為然地搖了下頭，十分不上眼對面的玩偶店，笑著說：「就算它可以盈利，一家玩偶店又能有多少盈利點。」

　　周燿沒有解釋，他原先也是這樣認為，事實多寧做得很好。有時候用太過商人的眼光去看待一件事，反而會錯過很可能性。

　　比如用心，總是可以帶來好運。

　　「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呆在A市。」Derrick說出了一件事，試著打開後面的話題，「但是我現在才聯繫你，周燿你知道為什麼嗎？」

　　周燿不想站著聊正事，拉了一把會議椅打算坐下來。坐下來之前，他也給Derrick拉了一把椅子。剛好助理泡了濃茶端了進來，周燿反轉茶杯沖刷了一遍，各自給他和Derrick倒了一杯濃茶。

　　「試試。」周燿隨口招待Derrick，然後自己灌了一杯。

　　「周燿，我還是第一次見中國人像你這樣喝茶。」Derrick笑著看著他說，然後端起茶，先細細地聞了一下，再輕輕捧杯嘗了嘗。

　　「這碧螺春真不錯。」Derrick放下茶杯說，神色對他剛剛飲茶的方式表達了遺憾，「你應該喝得更用心一點才對。」

　　呵！

　　一個美國人居然知道碧螺春，還知道品茶的方式。周燿不免感到有些好笑，拿著茶壺繼續給自己倒了一杯。這茶他是顧嘉瑞那邊拿過來，的確是上好的碧螺春。

　　「你還沒有問我為什麼現在才過來找你。」Derrick又說，提醒他。

　　周燿身子靠著會議椅，開口說：「我前幾天不在公司。」

　　「這是你給我的解釋？」Derrick問。

　　「不，不是我給你的解釋；相反，我覺得會是你給我的理由。」周燿說，忽然就笑了笑。眼睛亮的像是打磨過的黑珍珠，狹長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同時，直直地看著Derrick；即使前幾天他不在A市，不代表他不知道Derrick來A市做什麼，又見了什麼人。

　　Derrick面上表情有些意外，很快又不太意外；想了想，乾脆把事情說了出來：「沒錯，天信找了我。我們談得也比較愉快。」

　　也比較愉快，無疑是Derrick故意透露給他的信息。

　　「多少價格？」周燿直接問，沒有假裝不明白Derrick的意思，也沒有興致兜圈子。天信要出多少錢拿走Derrick手中的一源股權。

　　Derrick自然不會說出具體數額，但他也有他的考慮：「這一年一源狀況並不好，甚至說整個互金行業都不好。我是一個投資商人，我必須看准市場做事。」

　　周燿點了下頭，認真地問Derrick：「所以你看中了天信？」

　　「不不不，周燿你想錯了。不是我看中了天信，是天信看中了一源，而他們有著強硬的背景和資金。」Derrick朝著他解釋並建議說，「將一源賣給天信，或許是一個很好的方式。」

　　「所以，你今天等我是為了說服我，和你一樣賣掉一源？」周燿繼續問，口吻冷靜又透著少許嘲諷的意味。

　　Derrick真不認為這有什麼：「買賣本就是一種商業交易，只要有利可圖。」

　　周燿抿抿唇，沒說話。

　　Derrick繼續說：「很多公司都渴望被收購，因為這樣創始人和團隊都會得到一筆不錯的回饋，然後他們再用這筆錢投資更好的產業。」

　　周燿轉了下頭，Derrick給了他一個純粹商人的建議，有利就有買賣。但他和Derrick出發點不一樣，想法自然不一樣。他承認Derrick說的賣掉一源獲得大筆錢，再尋求新的商業行業模式，是應對行業危機的好辦法。該享受的成功都已經享受過，獲利永遠是第一考慮的事情；尤其面對今後幾年互金行業前景不太明朗的時候。

　　但是，一源不會賣給天信，或是和天信合作。原因不是他和天信有過一些不太愉快的碰撞，對比真正發展那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一源不接受天信，純粹他對天信更沒信心。天信目前是有資金有背景，可是他周燿不是什麼錢都能看得上。

　　何況，天信已經是一艘長滿了蛀蟲的船，隨時都有沉沒的可能。

　　「你是擔心賣掉一源，你的團隊會被解散？一源員工會失業嗎？」Derrick詢問道，相信這些都是可以協商的事情，最重要是價錢。頓了頓，Derrick必須表明了一件事，「不管你要不要將一源賣給天信，天信對一源勢在必得；不然他們就不會花大價錢搶走U壹，以及找到我。」

　　「一源的存在對天信是一個很大的威脅。」Derrick又說，「在中國，擁有背景非常重要。」

　　背景不背景，周燿不反駁。

　　「所以你已經決定轉讓一源的股權？」周燿只問自己關心的事，眼睛看著Derrick加了一句，「真的確定了？」

　　「周燿，我真的很喜歡你，就算在一源面臨麻煩你和對面的小姐去了多倫多度假，我都不會怪你，因為我相信你可以安排好工作。但我是一個投資人，當我現在對中國互金市場失去信心，剛好又有一家資金雄厚的公司購買我手中的股權……如果你是我，你也會心動的。」

　　這些話，Derrick不說，周燿也能先想到。也因為他和Derrick算是半個朋友，Derrick才把話說得這樣明白。

　　「我不是不相信一源，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後面幾年中國的互金前景。」Derrick再次強調。

　　周燿喝了一杯茶，然後放下了茶杯說：「如果我不同意呢？」

　　Derrick略微一怔，開口說：「周燿，你拿不出那筆錢的。」至少目前拿不出來，而他會直接發出股權轉讓事項書面通知；即使周燿不同意，三十日未答覆，按照當初合同也是視為同意轉讓。

　　「即使這樣，同等條件下，我有優先購買權。」周燿突然說。

　　Derrick真的很驚訝，攤手表示：「當然，如果你能拿出天信的價碼，我更高興把股權還到你手裡。」

　　Derrick站起來，打算走了，臨走前最後對周燿說了一句話：「中國有句話是靠著大樹好乘涼，一源賣給天信真的不是壞事。周燿，你還年輕，重頭開始未必不好。」

　　「中國也有一句古話，志不同不相為謀。」周燿回，口氣不冷也不淡。

　　也因為他還年輕，不需要拿著大筆錢養老。重頭開始未必不好，但如果放棄了就真的失去了。

　　這是五年前，他失去過才明白的道理。

　　Derrick走了。

　　周燿將頭後仰，靠了靠黑色會議椅，短暫休息地閉上了眼睛。偏偏這個時候手機響了，周燿拿起手機，按了擴聽器——

　　「周總，天信花這樣的價錢迎娶一源，你還滿意嗎？」手機裡楊薇話裡帶笑的聲音從手機聽筒傳出來。

　　周燿涼涼地回了一聲「呵」。

　　「你可能不知道，關於天信收購一源的計劃都是我在推動。我真的只是看在周總你的面上，天信才拿出了那麼高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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