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侯珠 > 明月照大江 | 上頁 下頁
九七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眠兒,你做得很好。」安莉說,給予自己作為一個媽媽的肯定。然後,摘掉了擾在女兒臉上的圍巾。

  江眠轉過頭,漲紅著小臉。

  慢慢地,安莉將女兒擁入懷裡,下巴溫柔地抵在女兒的頭頂,接著說:「告訴你一個你爸都不知道的秘密……媽媽第一次失戀的時候,哭了三天三夜。」

  「你第一次戀愛不是跟我爸嗎?」江眠狼狽地抬起頭,哽咽地問。

  「那是騙你爸的,你媽第一次戀愛是在大學,當時根本不認識你爸。」

  「好早……」

  「嗯,媽媽是比你早熟一些。」安莉故意說笑。

  江眠又哭又笑,她原本真的很難過,心口像是被什麼堵住憋得厲害,直到在安莉懷裡壓抑著痛哭出聲。然後,她又覺得現在也挺好的,這個世界除了正義和善惡並沒有明確的立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也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她有,景照煜也有。

  好一會,江眠抬起臉,哭著強調說:「我不是失戀……」

  「呃,算是啦……反正都是一種心痛的感覺,對不對?」安莉又說,輕笑的樣子很過來人,但沒有任何打趣。

  她是媽媽,但她也是從女孩一路長大,然後再變成一位媽媽。對於孩子青春時期的心動,她向來很能理解;可是昨晚她和江之河還是找了女兒談了一次話。如果眠兒再大一些,景照煜再成熟一些,她和江校長都不會過多干涉。相信他們自己也能處理好問題,即使兩人中間隔著江睿和宗興的案件。

  但是,現在不行,真的不行……作為父母,她和江之河必須引導眠兒把重心放回到學業上。有時候,感悟一下心痛,何嘗不是一種長大?

  安莉和江之河想法達成一致,不過今天陪女兒來見景照煜,卻是她和眠兒兩人的秘密。今天下午眠兒發燒了,原本她是帶眠兒去醫院掛水,路上眠兒對她說了景照煜約她見面的事,安莉就決定帶女兒去醫院之前,先帶女兒來一趟天荷廣場。

  即使沒有了赴約的心,還是要過來對那個等著的男孩說聲對不起……即使不知道他起因為什麼跟自己做朋友,還是很高興認識對方……

  年輕孩子的暗戀真的很純粹,大人根本沒有理由嘲笑什麼。可是,成長又是一件具體到規範未來人生的事情,種豆得豆,種瓜得瓜,稍不注意,就可能偏離了初心。

  沒有了家人的庇護,江睿在警察局承認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因為張大賀在學校常常讓我沒面子,那天知道張大賀蹲在網吧打遊戲,我就安排張勇峰切斷了張大賀那台機子的網線……

  「張大賀很不怕事,因為張勇峰挑了事,後面一夥人自然就幹架了。

  「張勇峰是我的小弟,他家特別窮,肄業在家也沒有人管他,他又不想去廠裡做流水線,我就安排到我家的青荷一品餐廳做事,每月給他發工資。不過他不做服務員,就做我的手下,為我辦事情。不然他就待在店裡打打遊戲,很輕鬆……

  「我爸也知道這事,說過我幾次,但他也不太管我。反正我們家也養得起,只要我不做太出格的事情都可以……

  「家裡唯一管我的人,就是我的大伯,在網吧打架前兩天大伯還批鬥了我,所以那天我也不想再惹事,沒有參與群架鬥毆裡。

  「但是張大賀太猖狂了——」

  江睿回想那晚,為了將自己置身事外,他獨自來到小巷對面的筒子樓,站在二樓的公共長廊,偷偷觀看樓下雙方幹架的場景。

  張勇峰對張大賀說:「只要你到學校跟我們的江少道個歉,今天我們就放過你!」

  張大賀哈哈大笑,回話:「江少是誰,不會是那個腦子有屎的慫包江睿吧……」

  後面,他們繼續鬥毆……

  「宗興跟你們無關,也沒有參與你們一夥人的鬥毆裡,你為什麼會傷害他!」即使已經從張勇峰那裡知道真相,程明朗還是要問一問江睿。

  「因為那是一個意外……」

  「我本要對付的人,不是宗興……是張大賀。」

  「是宗興,他倒霉……」

  他跟宗興無冤無仇,好端端地為什麼要對付他,他除了知道宗興是那家網吧的網管,根本不知道宗興是誰,也不知道宗興之前就在大伯的學校讀書,被退學沒有多久……那天夜裡下著大雨,宗興和張大賀穿著同一款藍色T恤,兩人身高也差不多,人群裡他看到一道藍色身影掠過,衝動之下,就把長廊上的花盆推了下去。

  「哐當」一聲,花盆落下時,江睿覺得自己變成了魔鬼,把自己嚇得膽戰心驚……可是,張大賀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同樣也是惹是生非,每天除了打架就是欺負同學。

  「我……」江睿說到一半的時候,哭了。

  他也沒想著砸中張大賀,他就是想嚇嚇張大賀……誰讓張大賀罵他慫包!

  他只想將花盆落到張大賀面前,嚇得張大賀來一個尿失禁……

  哪想到花盆落下來,真的砸中了人,砸到的人不是張大賀,還是別人……之前還在巷子裡英勇幹架的張大賀,早早騎上單車逃出了巷子。

  後面,警察就來了。

  網吧老板報了警,張勇峰在警局供出了張大賀,後面張大賀也進了局子……因為張大賀還是一個高中生,中間打架還傷了一個人的胳膊,對方家長鬧大了,張大賀就被五中退學了。

  但是,宗興爸媽沒有鬧。

  「他們家太老實了。」江睿說。

  那天宗興也去醫院包了幾針,沒有太大關係,這事就不了了之;那個花盆沒有人知道是他故意砸下來,宗興本人也以為是風刮下來的。

  原本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沒想到,花盆砸落導致的後期淤血影響了大腦視覺神經,宗興眼睛瞎了……然後,宗興的哥哥從軍校退學回來調查真相,似乎得知宗興眼睛出事不是偶然事件導致。

  這是景照煜有意放出的消息,江睿聽到消息的時候也有些害怕,不過張勇峰很講義氣地朝他拍拍胸膛說:「江少,這事我給你兜著。」

  他想想也不是太大的事情,就算張勇峰不會替他兜著,他爸也會讓張勇峰替他兜著……後面他爸的確這樣做了。

  張勇峰家裡窮,花錢還大手大腳,如果背鍋一次能得來一大筆錢,對張勇峰來說也是很划算的一件事。這個世界向來這樣,窮人家孩子惹事自己買單,有錢人家孩子惹事,家人買單。

  甚至,還可以找人頂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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