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侯珠 > 明月照大江 | 上頁 下頁
九


  老闆見這幫社會小青年長得兇神惡煞的,導致放辣椒的手一抖,結巴地問:「微……微辣嗎?」

  「微……微你妹,要辣辣辣,變態辣!」

  就在這時,巷尾停下一輛尾號9的綠牌車,裡面下來一位高大的中年男人。然後巷子裡一夥伴對張大賀抬手一指:「大賀,那不是你新學校的校長嗎?」

  傍晚六點半,江家人和前來祝賀的親朋好友差不多都到齊了,除了江校長還在趕來的路上。不遠處,江睿又在拍攝什麼鬼視頻,見鏡頭對上自己,江眠反感地轉了個身。

  其實,如果不是有事或必須過來一下,一般情況江眠並不喜歡往爺爺奶奶這裡跑。她雖然姓江,卻不太喜歡江家。她爺爺奶奶一共生了三個兒子,除了她爸和小叔,還有一個二叔。

  江睿就是她二叔的獨生子,比她小一歲,從小到大兩人就相互看不上。但是不管私底下如何,江睿面上還要叫她一聲姐。

  「姐,你們班是不是新轉來一個龍五的學生,叫張大賀來著。」江睿突然放下手機湊上來問她。

  江眠不是很想回答,頓了下才說:「是。」

  「他是我的死對頭來著。」江睿有意無意地望著她說,「怎麼樣,人挺橫的吧。」

  江眠不想搭話。

  江睿又來一句:「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囂張得不得了。」

  江眠覺得這個形容,同樣很適合江睿自己。

  唉……實在是聊得沒趣,江睿歪嘴一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大伯怎麼還不來?」

  江睿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怕的人就是大伯江之河,也因為從小都懼怕這位校長大伯,江睿高中選在龍五而不是龍騰。至於江睿為什麼怕大伯,這恐怕也是遺傳,他爸包括小叔,都很挺怕他們的大哥……當然,江睿也早早領教過江之河訓人的手段。

  事實上他大伯那人面上對誰都是笑眯眯,然而凶起來,超可怕的。

  就在剛剛,江之河往家裡打了一個電話,說臨時有事,晚點過來。能這樣堂而皇之地放全家人鴿子,也就只有江校長了。

  ……

  車子臨時停在老商業樓林立的巷尾,江之河從前方樓道出來回到車上的時候,一道身影從他車後面一晃而過,江之河沒有注意,重新坐進了駕駛座上。車子一鍵啟動時,頭疼地瞧了眼掛在行車記錄下方的石頭掛墜——這就是他半小時前從快遞盒裡拆出來的「收穫」。

  除了這條石頭材質的車掛墜,快遞盒裡還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一句話:「送給江校長的離婚三周年禮物。」

  不用多想,江之河就猜到這份離婚三周年禮物是誰送的,也知道眠眠為什麼送這樣的禮物給自己,無非是想氣氣他,提醒他一下。至於眠眠為什麼選擇送他一塊石頭,大概是指責他在他和她媽媽離婚態度上表現得過於鐵石心腸。

  瞧,他生的女兒多厲害。

  所以收到禮物後,江之河特意將這顆石頭掛在後視鏡上方……

  車子上了路,想著女兒眠眠這三年性情上的改變,江之河胸口泛起一陣不爽快的悶意。他將車窗開了半扇,點了一支煙,然後一手掐著煙,一手握著方向盤。

  外面起了風,颱風呼呼地湧進來,車內的石頭掛墜叮叮噹當地晃動起來。

  關於他和安莉離婚這件事,或許今晚他要找眠眠認真地好好地聊一聊,成人的感情可能跟她現在理解的不太一樣,有時候並沒有誰是誰非的判斷。但是作為爸爸媽媽,他和安莉都是非常愛著她……

  平心而論,江之河也覺得這種話沒有說服力。何況眠眠並不是一個好交流的孩子。歸根到底,大人在處理感情問題的確很自私。

  可是,眠眠今年高三了,雖然學習成績相對不錯,但是以他對眠眠的瞭解,眠眠完全沒有拿出最好的狀態迎接高三……

  別說最好狀態,他能感受到,在學習上眠眠完全是沒有用心,如果稍微投入用心點,絕對不是現在年級前三十的水平。換句話說,眠眠的智力完全對不上她現在考出來的分數。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心態也符合每一位父母的心態,總覺得自己孩子潛力無限,成績不理想只是沒有好好用功……

  唉,總之因為江眠這個學期上了高三,不是作為龍騰中學的校長,而是作為一個爸爸,江之河對女兒的學習問題操碎了心。

  然,由於心裡腦裡都在操心著想著女兒江眠,江之河一時忘了,開車最最忌諱開小差。

  外面的風聲越來愈大,頭頂烏雲沉沉移動過來,似乎即將下起暴雨。如果從上方鳥瞰龍海城,整個龍海市像是一團黑影漩渦被籠罩在風起雲湧的蒼穹之下;渺小的車子行駛在來來往往的雙向車道,那一閃一閃的殷紅尾燈,如同一盞盞小橘燈籠浸沒在無窮無底的深淵之中。

  在車子向左轉彎的時候,行車記錄儀下方掛著的石頭忽然亮了起來,江之河感到眼睛一刺,原來是前方一輛逆向行駛的車子打著熾白的強光照過來。

  同時,前方人行道上,一輛自行車趁著最後一秒紅燈飛快地穿梭而過。

  江之河眼尖地看到了騎車的人是誰,猛地一個急刹,結果伴隨著一個巨大的碰撞聲,他的車子就被後面的車往前推了出去——

  追尾事故發生得太快,加上前面逆行而來的車子,在僅剩的反應時間裡,江之河將方向盤往右邊打,將車子撞向最為安全的綠化帶裡……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在這個碰撞的瞬間裡江之河沒有感覺到車子被撞飛出去,而是自己整個人都飛了出去。身子仿佛重重地被拋出了車外,接著沉沉地落了下來,不知道落在了哪裡……

  人到中年,不管做事還是思考問題都更趨向謹慎,生怕一時疏忽犯下大錯。可是,人到中年,身上的枷鎖也更多了。對家人的責任,對孩子的責任,對社會的責任……然而出事的那一刻裡,江之河腦海裡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愛。他對前妻安莉有過的愛,對女兒眠眠的愛,對自己事業的愛……

  同時,就在不到一百米的距離,事故發生的同一時間裡,張大賀正一邊吃著烤腸一邊單手騎著車從十字路口快速穿梭而過,回想之前在小巷給江之河的車輪胎紮了一枚鐵釘,越想越樂,結果不知道從哪個綠化灌木叢裡,跑出一隻髒不拉幾的哈士奇,兇狠地沖向了他手中的烤香腸。張大賀前一秒得瑟,後一秒抖擻,一個不小心,連人帶車摔了下來……

  對比江之河出事時複雜的心境,張大賀摔下去的最後一刻裡,只想著一個問題——他的烤腸!

  十幾分鐘後,江之河耳邊隱隱約約聽到「嘀嗚——嘀嗚」的救護車鳴笛聲,大腦一絲一縷恢復了清明,確定自己意識清醒,心裡自然一松;然而緊接著,他感覺自己人中一疼,不得睜開了眼睛。

  視線還是有些模糊。

  「應該沒事了,只是暫時休克。」有人這樣說。

  「喂,小夥子,你感覺怎麼樣啊?」又有人這樣問。

  江之河覺得這兩道聲音都不是對他說的,首先他出了那麼嚴重的車禍,身體都飛出去了,怎麼就一句輕飄飄的應該沒事,那也太福大命大了吧。另外他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怎麼就小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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