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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番外二:最是夢無憂,歲月不曾偷

  剛結婚的時候,有相熟的人會這樣問周商商,嫁給韓崢幸福嗎?

  這樣的關心多少夾著一些好事成分。周商商每每都以微笑回應,然後簡單說兩句,比如韓崢很好,她很好。周商商總是不習慣用過多的語言修飾自己的生活。不過隨著結婚時間久了,生了牛皮糖,就沒有人這樣問周商商了,有些幸福不用秀,旁人也能感受一二。

  還刻意詢問別人幸不幸福這件事,早已經不是關心,而是泛酸了。

  不過這些事,都是蘇寅正還沒有去世的幾年。這對曾經的愛人,漸漸不被人提及,周商商低調,蘇寅正也低調起來,鮮少露面,最大的新聞就是之後曝光他和莫小姐即將結婚的消息,以及車禍出事。

  噩耗來得突然。

  蘇寅正去世之後的半年裡,韓崢以及韓家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很好,包括處理蘇家的事,全部都妥當到細微。不管是韓崢,還是善良的韓家人,都照顧著周商商的情緒。

  善意的照顧,幾乎沒有什麼刻意的痕跡。即使長了利嘴的趙小柔,也承認韓家真是很好的人家。

  韓家這樣體貼,周商商不可能不明白他們的心意。

  蘇寅正去世的那陣子,周商商表現得很平靜,平靜到仿佛自然地接受了蘇寅正的死亡,沒有過度的悲傷。只是那段時間,周商商時常發呆,即使她掩飾再好,有些情緒還是沒辦法控制。人是不可能完全失憶,即使她不愛那個男人了,在他徹底離開這個世界,當一些往事被曝光,那些封存在心底的記憶也像是簡短的片花,零零碎碎地浮湧上來,令她心生遺憾和難過。遺憾,不愛了還會有遺憾嗎?

  當然,依舊有些遺憾,遺憾蘇寅正沒有子孫滿堂,福澤連綿。

  周商商這樣平靜,韓崢反而很擔憂她。蘇寅正交通事故的案子結得很快,中間的緣由周商商沒有問,多少也能猜到原因。她沒有問,韓崢自然也不會說。不過周商商心裡有個感覺,如果她問起,韓崢還是會告訴她。

  她和韓崢已經是愛人和夫妻了,雖說愛人之間不需要忌諱太多,但是也不能沒有一點忌諱。韓崢有次笑著說,他在安穩的幸福面前需要小心一點。

  他需要小心一點,她何嘗不一樣。多一點小心,多一點重視,也多一點珍重。

  他明白她,她亦是。

  蘇寅正留下來的那些信,周商商還是看了。那些信又放回了花溪別墅裡,花溪別墅的產權在她手裡。阿美取證結束之後把鑰匙還她,臨走前回過頭,欲言又止地問她:「韓太太,那些信,你真不看看嗎?」

  周商商沒有說話,眼底有些抱歉,也有對自己的妥協。

  阿美扯扯笑,意外說起了自己的事:「兩個人在一起誰沒遇上幾段失敗的感情,我承認自己話多了。韓太太,我只是覺得很可惜,或許你也不完全瞭解蘇先生,他可能只是病了,病情怎麼樣只有他自己……」

  阿美欲言又止,周商商知道阿美在為蘇寅正說話。蘇寅正還活著的時候,也有旁人勸說,兩個人在一起需要有人服軟,可是那個時候周商商沒有服過軟。現在蘇寅正離開了,他們以為她在較勁麼?

  周商商本是真的不想看那些信,蘇寅正人都不在了,再多的信也換不來一場面對面的談話。這一段時間周商商時常想一個問題,如果蘇寅正可以一直活著,說不準有一天,時間可以放下所有,煙消雲散的時候,她和他還可以像老朋友一樣聊個天。然這種可能性,被蘇寅正自己終止了。

  蘇寅正沒有娶莫霓,她和他也沒有機會再次見面,沒有機會看到對方相互過得好。其實兩個人,真正心硬的人,不是蘇寅正,是她。

  她接受不了愛情失敗的事實,她在婚姻裡畫地為牢,卻將蘇寅正隔絕門外。好像兩人感情出錯之後,她和蘇寅正再也沒有好好說過一次話了。似乎記得只有那麼一次,印象裡那天是很冷的冬天,她難得在家中看到蘇寅正,蘇寅正穿著厚實的睡袍站坐在露臺曬太陽,她在他面對坐下來。兩人意外開始聊天,也不知道誰先起得頭,誰停了下來,融洽的對話停下來也不是沒有原因,蘇寅正接到了陳婉儀的電話。

  蘇寅正慌忙地按斷了手機,過了會看著她平靜的樣子,同樣平靜下來。

  然後保姆走過來,詢問她兩人中午吃什麼。蘇寅正已經很久沒有在家裡吃過飯,保姆問的時候,聲音都有些忐忑。

  她難堪地要命,主動開口說:「中午我不在家裡吃,蘇先生也不在家裡吃,不用準備午飯了。」

  保姆悻悻。

  蘇寅正沉默,然後望向外面,頭頂雲卷雲舒。他看了好一會,同她交流一個問題:「商商,你說我們以前為什麼要結婚?」

  然後她怎麼回答他的,她扯著笑:「我們結婚的時候真沒什麼理由,可能在一起久了吧。不過以後你要問我為什麼要離婚,答案比較好說。」

  蘇寅正站起來,告訴她:「商商,不會有離婚的一天。」

  不會有離婚的一天,時間還是將他和她的婚姻拖到了盡頭。她和他蘇寅正都愛得太極端,之後周商商何嘗沒有反省過自己,如果那時候,她服一次軟,她和蘇寅正的結果是不是就不一樣了?比如那天,她留下他,兩人在一起好好吃個飯,把經營失敗的婚姻重新拾起來,結果會不會完全不同?

  就算沒有好好在一起,人還能不能活著?

  周商商在一個深秋的下午,去了一趟花溪別墅,她提前告訴了韓崢,讓他下班來花溪別墅接她。韓崢在電話裡停頓了一下,然後很快答應下來。

  周商商去花溪別墅是取一件舊文件,然後在書房裡看到重新放回的信箱盒子。

  午後的陽光特別好,金燦燦、明晃晃地從落地窗投射進來,落在封存的箱子裡,都是蘇寅正留下的信麼?周商商對著箱子苦笑了好一會,然後拆開了。

  這些年,牛皮糖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懂事可愛,她和韓崢恩愛如初,彼此深愛和尊重。比相敬如賓多了一份親昵,比起形影不離的如膠似漆,又多了一份成熟。

  命運對蘇寅正真的太殘酷了。周商商和蘇寅正曾經深愛,曾經痛恨,最後留下她,在花溪別墅裡心疼他的一生。

  周商商靜靜地看著信,她和蘇寅正以前的通信,以及蘇寅正後面那些沒有寄給她的信。難過像是存在身體裡的一種鈍痛,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控制,眼淚先流了下來。

  「寅正,對不起。」

  她欠蘇寅正一句「沒關係」,同時也欠蘇易正一句「對不起」。她對蘇寅正有著情人的繾綣,卻少了一份親人的寬容。

  結果什麼都成了空,留下的只有這些信,證明兩人相愛過的信,她不想重提不想回想,還是坐在這裡,紅著眼睛看完這些信,一字一句,都是過往,一筆一道,都是情意。

  眼淚潸然而下。

  周商商連忙擦拭眼淚,開著透氣的窗戶流進了風,吹動著泛黃的信紙,上面是蘇寅正留下的筆跡,一筆一劃都是他親手縮寫,他告訴她:他很後悔,很懷念。只是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害怕能不能抓住她,因為他早已經迷失了自己。

  他迷失了自己,她呢,在他迷失的那段時間,有沒有好好地抓住他的手。只可惜那時候的周商商,還是一個需要蘇寅正的保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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