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裡的不為人知(87)_隨侯珠

八七

　　▼番外一：自是年少，韶華輕負

　　§蘇寅正篇

　　「寅正，你的信。」

　　16歲的蘇寅正停下單車，稍稍側過身，接過家屬院安保大叔遞過來的一封信，低下頭，目光落在熟悉的地址和筆跡，嘴角不經意揚了揚。蘇家阿姨笑得親切，來自B城的信一個月基本有兩封，蘇家這位不苟言笑的兒子每次拿過信，眉眼的神色都變了。

　　蘇寅正將信放黑色背包裡，抬頭回安保一個笑容，說了一句：「謝謝。」

　　少年的聲音意外得清滑好聽。

　　手機短信還沒有翻天覆地流行起來，蘇寅正和B城的周商商成為了筆友，一個月大約兩次通信，用筆寫字，牛皮信封，珍重又細緻。

　　少年少女的通信意外的豐富，人生、音樂、課程、興趣各種討論層出不求，偶爾信封裡還附贈一張寫著解題思路的草稿，下面一角還有周商商畫的表情，仿佛是女孩洋洋得意的笑臉。

　　蘇寅正和周商商認識B市的抗洪救災，正值暑假，蘇寅正背著一個背包直接跟著父親一塊過來，當時蘇寅正的個子已經有一米七，穿著臨時軍裝也顯得整齊又精神。之後回來蘇寅正和周商商他們留影紀念，然後這張照片周商商又夾在信裡寄給了蘇寅正。

　　幾人的合影，青澀愉快的面孔，陽光下閃閃發亮。那個時候的蘇寅正，少年謙謙如玉，股意氣風發裡又帶著與生俱來的驕傲。

　　寫信的習慣，就這樣從那個時候延續下來，之後周家出事，商商來S市，兩人很自然地成了年少情侶。感情發展的簡單、單一，以及唯一，其實那時候蘇寅正不知道怎麼愛一個人，他先有了想愛的女孩。

　　順其自然的深愛，順其自然地相依，然後沒有好命，順其自然地白頭偕老。

　　年少光景裡，蘇寅正覺得商商會是他一輩子的女孩，他們會白頭偕老，他也會成為她的最好的依靠和照顧，同樣也是她最依賴的男人。他和她不止可以成為爸爸和媽媽，還會是爺爺奶奶……這樣的想法，很多年都沒有發生改變，就算後來那些年他落魄到每晚回到出租房，周圍都是鬧哄哄的聲音，隔絕了他曾經擁有過的光彩人生和夢想，他也沒想到要放棄。

　　蘇家出事之後，蘇寅正到了北京，那段分隔幾年裡，各種電子通訊已經成為主流，即使如此他和周商商還是會寫信。蘇寅正不是愛表達的男人，周商商亦然，信裡基本都是一些瑣碎和叮囑，來來回回好吃好穿以及隻言片語的想念和珍重。

　　蘇寅正和周商商是有過愛情的。看完這些信的阿美得出這樣的結論，甚至大致知道了蘇寅正和周商商的愛情和婚姻，只是愛情到底能維持多久？到底是什麼殺死了他們的愛情？桌案前的信收堆疊得拾整齊。

　　「商商，見信如晤，最近好嗎？」信的開頭大多是這句話，簡單的問候，仿佛是一種愛的習慣。這是警花阿美查看了信之後的感覺，她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一個感情家，看完所有的信，內心除了唏噓，還是唏噓。

　　這樣的來信和回信，累積有好幾摞，加上之後蘇寅正寫的信，一共有1939封。阿美剛開始清點信的時候，只覺得有什麼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間，她站起來發開了窗戶。外面正下著急匆匆的大雨，雨水的潮氣迎面撲來，眼眶卻有些乾澀。

　　愛情是有重量的，即使這份愛情已經消失了。

　　1939封，旁人無法想像的數字，然而對當事人來說，裡面大多的信只是他們日常的交流，大概有幾年時間，蘇寅正和周商商失去了交流。

　　時間剛好就是蘇寅正情變的那幾年。

　　只是看到這些信，阿美感性地推出一個結論，蘇寅正的情變，他背叛的應該不只是他的妻子，他的愛情，甚至還有那個驕傲的自己，那個充滿理想的年少蘇寅正。

　　商商：

　　蘇寅正和周商商早認識，真沒有撒謊，而且還早認識了好幾年。

　　周商商初一那年，B市發生特大洪災，周長安的工作是負責民政這塊的，不用說那陣子周長安特別忙，每天早出晚歸的。國家制定了一系列抗洪戰略，同時省級來了好幾個領導監管此事，蘇寅正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正值暑假，蘇寅正又恰好中考結束，不聽蘇母的阻攔，背著個包從S市來到B市。B市政府安排住宿，就住在周家後面的公寓樓，蘇寅正比周商商大兩歲，初一的周商商還不長個，當時頂多一米五上下的她看一米七以上的蘇寅正就像看一個小大人。

　　蘇寅正每天都跟著蘇部長往外跑，白色背心貼著精瘦的胸膛，深色的褲子被他高高卷到膝蓋。當時蘇寅正在他們院子裡是出了名的，而周商商跟蘇寅正第一次交集，是蘇寅正來B市一個星期之後的事。那天周長安和張琳出門一整天沒有回來，周商商在顧家吃了晚飯後趁著顧媽媽不注意偷偷溜出門，去集中營找周長安。

　　出門的時候周商商還帶著一把傘穿著一雙拖鞋，結果還沒有走到周長安當時工作的地方，腳上的一隻拖鞋已經被水沖走，連雨傘也沒有保護好，隨風在空中打了幾個圈，飛到了滾滾的黃水中。

　　所以蘇寅正第一次見到的周商商實在是狼狽至極，馬尾被雨水打濕，穿著一隻拖鞋的她蹲在階梯的最高層，濕嗒嗒的褲腳似乎一擰就能擰出一碗水來，一張小臉蒼白蒼白，一雙大眼直勾勾看著他，蘇寅正沒多想，把周商商認成了此次的受災女孩。

　　「我腳被玻璃劃傷了。」周商商抬頭對蘇寅正說，怕對方不相信自己還特意翹起小腳給他看，「流血了，沒法走。」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
　　愛與恨都還在心裡
　　真的要斷了過去
　　讓明天好好繼續……

　　很多年前，蘇寅正帶著周商商和韓錚一撥人聚會，蘇寅正和周商商，與他就此陌路，悲歡離合，再不相干，生不再同眠死不同穴，黃泉路上不相逢。

　　年少時的蘇寅正就像是那朵非梧不棲的鳳凰花，意氣風發中又透露著與生俱來的驕傲，是刺未除，所以變得諱莫如深小心翼翼，工作忙，於是變得煩躁不堪缺乏交流，人已變，於是變得追憶舊事不忍當下，，卻不知道緣分是雪地上嫣紅的鞭炮碎屑，當愛情被生活殺死後，她選擇了生活。

　　蘇寅正一直活在褒獎裡，從出身到死亡

　　第一封信，這是一封陳舊的老信，少年的筆記端正裡透著少許矜貴，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上面寫著B市的地址和周商商親啟。

　　商商，見信好。

　　距離我從B市回來已經三個月了，不知道你過得還好嗎？昨日我幫表弟補習昨夜，想到你們是同歲，上次你說數學……

　　蘇寅正恍惚聽到周商商輕輕亮亮的聲音，眼前也浮現她眉眼掛笑的俏笑模樣，她聲音飄入他耳裡，可是他忽然又看不到她的面，面目全非的記憶依舊有著最最嬌嫩鮮活的珍藏，那已經是多年以前了，他和周商商打著電話，周商商對他說：「寅正，我就在這老地方啊，你快過來找我吧。」

　　你快過來找我……

　　蘇寅正緩緩閉上了眼睛，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多少難受，甚至有片刻的圓滿。

　　蘇寅正，你這個豬頭，你怎麼還不回家，蘇寅正，你快過來找我吧。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