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裡的不為人知(64)_隨侯珠

六四

　　韓家，自從韓崢在週六舉行家庭會議宣佈的會議內容，好比在韓宅投了一個C4原子彈，也許誇張了說，但是韓太太的血壓絕對一升再升，她甚至學著電視劇裡的老太太將戶口本鎖在保險箱裡。韓部長工作忙，第二天飛往北京前留了一句話：「這事絕對不能順著老二，你要好好管著。」

　　韓太太是好好管著，可小兒子她一向管不住，只能先管著戶口本，可惜戶口本也只管了不到三天，在第三天的早上，不翼而飛了。

　　「沒有哪個父母是鬥得過子女的。」韓太太趁著韓崢上班去找周商商，途中想到這句話，就格外心酸。這個周商商怎麼就是個結過婚的，還是她多年麻將友蘇語芯前兒媳婦。

　　這都是什麼事啊，韓太太覺得自己的心情已經不能用普通的悲喜來形容了。

　　自從韓崢週六回韓家，周商商也一直在等韓家的人來找她。

　　她沒有做好面對的準備，她也不知道怎麼去準備如何面對韓家人，只是該來的總要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她不想單槍匹馬，去玉府樓的路上，還是給韓崢發了條短信，言簡意賅：「韓崢，你媽找我，玉府樓。」

　　韓太太其實一直是個特別簡單的婦人，年輕的時候便有一顆少女心，一帆風順地嫁給了韓部長，生下了老大老二，在眾多的妯娌裡，她的脾性算是最好的，愛看狗血電視劇，尤其愛看苦情戲，會為每對被迫分離的戀人心痛扼腕，如果是苦情婆媳戲，她會對裡面的惡婆婆嗤之以鼻，然後設想如果老大老二誰娶了媳婦，她一定是一位好婆婆。

　　可惜，老大是一顆鐵樹，不會開花的，老二從小到大女性朋友倒很多，只是心野，快三十歲了，也沒有將哪個女孩子往家裡帶。起初她以為可能對方家裡條件不好，還多次暗示老二：「十一啊，媽媽絕對不是看重門第的人，如果看中哪家姑娘，就放心往家裡帶吧。」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然後了，她卻要扮演惡婆婆，要棒打鴛鴦了。

　　周商商和韓太太差不多同時到玉府樓，周商商穿著寬鬆的秋裙，打底褲，平底鞋。韓太太看到周商商第一眼，下意識留意她的肚子。

　　周商商：「阿姨好。」

　　韓太太扭扭捏捏：「你好啊。」

　　玉府樓是韓太太娘家人開的，她要了一間最隱秘的包廂，落座，待服務員離去，開門見山：「周小姐，首先我要替我兒子對你說聲對不起，他實在過分了。」韓太太想起韓崢那天說的結束語，覺得老臉都被丟光了。

　　周商商低著頭，沒說話。

　　韓太太微微歎了口氣：「我可以叫你商商吧。」

　　周商商點頭：「當然可以。」

　　韓太太組織了下語言，正要開口：「商商……」

　　「媽！」一道聲線響起，周商商扭頭，韓崢就破門進來了，氣喘吁吁地看著自己母親。緊接著韓崢大步走向她，牽上她的手，要往外走。

　　韓太太也站起身：「站住！」

　　韓崢扭過頭，目光閃閃地看著母親：「媽，我一直覺得家裡人裡面你會是最支持我的……」

　　韓崢這句話說得有感情啊，裡面包含了難過，心酸，失望，絕然，還帶著那麼點憤恨，一下子就讓韓太太止住了腳步，張張嘴，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周商商坐著韓崢的車回去的時候，忍不住問了句：「十一，你有沒有感到很為難？」

　　韓崢笑眯眯地搖了下頭：「他們以後會理解的。」

　　周商商仰著頭，笑了下：「咱們真是太過分了。」

　　韓崢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煞有介事地開口，語氣帶有幾份認真：「如果咱們輕易分開了，對咱們三娃就過分了。」

　　說到三娃，周商商有氣無力地吐了一口氣，有些事情真是越想越煩。最近，她討厭一切三的數字，連平時最愛的XX三套的訪談節目，也不看了。

　　晚上，韓崢摟著周商商絮絮叨叨講完孕育心得，再一次提出了求婚：「商商，明天我們先去將證領了吧。」

　　周商商沒說話，看了眼韓崢。

　　韓崢繼續說：「至於婚禮，你喜歡什麼樣的。」

　　周商商悶悶道：「婚禮不要辦了。」

　　韓崢左手與周商商十指相扣著，淡黃色的燈光下，周商商五指素白修長，韓崢想起小時候在一本武俠書看到的一句話「手如柔荑，膚如凝脂」。他想：什麼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大概就是眼前這個樣子吧。

　　韓崢捏著周商商的手心：「為什麼不辦，商商，咱們不丟臉，真的不丟臉。」

　　周商商抿抿唇，雙手圈著韓崢的腰。窗外下著細雨，如同蠶嚼動桑葉，沙沙沙。

　　婚禮是什麼樣子？她和蘇寅正都沒有辦過婚禮呢。

　　中國人都講究開頭，認為有好的開始才會有順利的發展，不管是事業啊還是姻緣啊，因為都愛講究這個頭，都會專門請大師看風水定吉日。她和蘇寅正的吉日，周商商現在已經記不清楚具體是幾號了，反正沒挑過日子。記得是冬天吧，整個城市整夜地下雪，道路全是積雪，車堵了，通行很困難，那天她和蘇寅正走路去民政局領的證。大雪堵的不但是路，是人心。決定結婚了，她的心卻是越來越堵，以至於領完證的當晚，她回到房子又開始發脾氣。

　　當然事情有導火線，她發現蘇寅正手機裡陳婉之的照片還沒有刪除。陳婉之是一根厲刺，埋在心裡，輕輕一扯，便會出血。她高高舉起手，將蘇寅正的手機摔個粉碎。

　　「蘇寅正，你心裡還有陳婉之，是不是？」

　　「你為什麼還要跟我結婚啊，你跟她結婚去啊！」

　　「蘇寅正，你讓我噁心！」

　　「……」

　　蘇寅正任她辱駡，直直地看著她，等她罵夠了，一臉疲倦地解釋：「商商，我真的忘了裡面還有這張照片了，商商，你別這樣子……」

　　商商，你別這樣子。

　　這句話，應該是蘇寅正結婚後前期說得最多的一句了。

　　你別這樣子，到底是哪樣子呢，周商商也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原本惺惺相惜的戀人都變成了兩把利刀，以刺中對方為快感，她和他開始不能彼此理解，周商商理解不了曾經一心一意的蘇寅正會變心，蘇寅正也理解不了周商商每次都能不停地炒冷飯。

　　他們之前，剩下的只有美好的年少回憶，回憶太美好，現實才會更難以接受。

　　其實領證前幾天，蘇寅正跟她提起過婚禮，那天兩個人的心情還都不錯，蘇寅正問她喜歡什麼樣的婚紗，她說簡單點的。蘇寅正說好，想了下：「那先領證，婚禮就等開春後氣候暖和點再辦。」然後還沒有等到開春，春天還沒有來，他們已經冷戰上了，蘇寅正摔門離去，留她一個人在別墅裡繼續歇斯底里。

　　那年冬天，周商商覺得，冬天來了，春天還是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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