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遠 > 餘音繞梁 | 上頁 下頁
五一


  晚上外婆做了一桌子的菜洗了一小籮筐的水果,電視上中央十一頻道播的小品,又是馮鞏那句「我想死你們了」,郭冬臨打著快板說著天津的狗不理包子。

  「和楊楊一起回來的?」外婆一面拉著鞋底一面問。

  「我一個人。」餘聲說,「她說今年不回來。」

  在她的印象裡,方楊是那種天天活在題海和前途裡的女生。過了四級報六級接著還要做兼職準備很多證再加上考研究生,真的幾乎是一刻也不消停活的充實有力量。

  「昨天你爸打電話說後天過來。」外婆說。

  「我爸?」餘聲問,「他不是很忙麼。」

  「再忙也得抽時間。」外婆將鞋底放在一邊,拿過柑橘用小刀切起來,「有什麼事兒我孫女還重要。」

  外公聽見笑了一聲,餘聲也忍不住笑了。

  事實上後來余曾臨時有事抽不開給外婆打了道歉電話,又親自派人送了年貨過來探望。餘聲早該猜到會是這樣,只是沒有想到余曾嘴裡說的人是他的學生張魏然。

  二十七歲的男人舉止談吐深得人心。

  餘聲沒有一點興致搭話男人也不介意,反而和外公聊的很熟。她趁機脫開身跑去外頭街上溜達,還沒到年根鎮上的攤子擺不起來,有的也是三三兩兩的小吃攤。

  腿腳不聽使喚的繞到了菜市街。

  那天沈秀沒有擺攤,餘聲到跟前的時候梁雨從屋裡出來了。小姑娘看見她愣了一下接著叫「余聲姐」,又像是怕她問什麼似的說著有事撒腿就跑開。

  她看了一眼裡屋終究沒有進去。

  想起回來後那些日子裡得知他杳無音訊,她聯繫不了後來生氣也說過死也不再理他卻也是心急如焚過。直到高考結束接二連三的去找陳皮,後者支支吾吾說不清楚,那時候她隱隱約約就能猜到出了事兒。

  鎮子那麼大哪有不透風的。

  後來知道他犯了事兒餘聲都嚇傻了,只記得判了兩年。那段時間在家裡她還得天天和陸雅打口水遊擊戰,到後來真的是累了也懶得折騰了,總覺得他會突然就回來然後出現在她跟前似的。

  嘴上倔強卻還是一個勁兒要去北京。

  她慢慢轉身往回走,還沒邁出幾步就感覺身後有人進去了沈秀屋裡,那背影讓人看起來孤單沉重。餘聲不自覺的拐了道悄悄跟了進去,還沒到房門口就聽見裡頭的說話聲。

  「把錢拿走。」沈秀冷聲。

  「這是今年我打工掙的,雖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點心意。」許鏡說,「您就收下吧嬸子。」

  「梁敘不計較不代表我這個當媽的不計較。」沈秀閉了閉眼,「他這輩子都被你毀了你還來幹什麼,拿著你的錢趕緊走。」沈秀深吸了一口氣,「別讓我用掃把轟你。」

  「嬸子……」

  余聲平靜的聽著裡頭的哭訴。

  「我聽我爸說他在裡頭表現不錯,應該很快就能出來了。」許鏡說,「到時候我會把欠他的都還回來。」

  餘聲想起他給她打的最後一通電話。

  那個下午她誰也沒問誰也沒說一個人往鄉里高中走去,長長的馬路牙子邊是光禿禿的樹和棲在上頭的鳥。那麼多個晚自習下的夜裡他騎車送她回家,路上有時候也會講黃色笑話。

  他教她打響指玩遊戲,還唱歌給他聽。

  餘聲去了學校的地下室,可能是因為換了人門從外頭被鎖住了。她就坐在最後一個臺階上發著呆,好似還和以前一樣只要她推開門他就停下彈唱。

  深夜回去張魏然已經走了。

  外婆和外公還在說著這年輕人真不錯,比余餘大幾歲來著。余聲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埋頭在被窩裡睡覺,半夜裡窗戶被雪糊了一層水玻璃碎冰。

  連續兩個年三十晚上沒有「壓歲錢」。

  余聲在小涼莊待到初四就回了學校,公寓樓還沒開放她暫住在方楊的租屋。晚上方楊兼職回來給她做好吃的飯菜,倆人看著外頭的煙花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怎麼不多呆幾天。」方楊說,「我想回去還沒時間呢。」

  餘聲看了看北京的夜色:「想你了唄。」

  「……」方楊笑了笑,然後也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道,「我有個事兒想告訴你。」

  餘聲:「什麼?」

  她眼睛盯著外頭腦袋也沒轉過來,方楊斟酌思考了半天也不見開口。餘聲偏頭看過來目光探問,方楊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啟唇。

  「前幾天打電話聽我媽說……」方楊頓了頓,「梁敘他——」

  餘聲半腰把話一攔:「我知道。」

  看著方楊詫異的樣子餘聲笑了,她又朝窗外看出去。遠方剛消失的煙火這會兒又燃放起來,方楊忍不住問她:「那你不去——」

  「他一定不喜歡別人找他。」餘聲眨巴了下眼,平淡堅定的說,「我等他好了。」

  後來她想生活應該是這樣,東邊日出西邊雨。早上醒來你洗完臉去院子逗貓狗,可能天上掉餡餅也可能是鳥屎。一輩子要那麼久那麼遠,總要經歷些事兒才明白人生道阻且長。

  那一學年結束的時候餘聲剪了短髮。

  宿舍裡好像流行起了穿高跟鞋的風氣,除了她其餘都跟著陳天陽一人買了一雙。餘聲不喜歡也不習慣,堅持著自己的短袖牛仔褲還有帆布鞋。

  放假那天她正在宿舍收拾東西。

  可能是受了方楊的影響餘聲自己找了個在建築公司做實習生的工作,當天就要去那邊報道。宿舍門被人猛地推開,陳天陽哭哭啼啼跑了進來。

  她關心的問了句怎麼回事。

  「以前女的跟我搶男的就算了。」陳天陽一面哭訴一面還發著脾氣,「現在男的也跟我搶。」

  餘聲:「……」

  宿舍裡多了有趣的事情,餘聲天天聽著也覺得日子過得快了。她實習的那兩個月每天跟著前輩跑工地晚上坐末班車回來,留校的學生不多一到夜裡安靜的跟荒山野嶺似的。

  倒是有一回她在大巴上遇見了許鏡。

  餘聲猶豫著該不該打招呼,許鏡在下一站卻下車走了。她從車窗看向外頭,那個瘦弱的身影直直的進了某個夜校。她那會兒不太願意去探索他們之間的事情,只是單純的想起梁敘大概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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