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遠 > 西城往事2·一天 | 上頁 下頁
三五


  外婆的病好像比醫生預料的還要快,有時候出門買菜就不知道回來的路,有時候就不認識她了,可愛抽煙總忘不了。

  想起辭職那天回到家,外婆正要出門。

  她問外婆要幹什麼,外婆說小蓮要吃糖葫蘆。那是個小鎮黃昏的傍晚,外婆穿著粗布衫,挎著個媽從前買菜用的籃子,說什麼都要買糖葫蘆。

  她說:「要下雨了,明天買行不行。」

  外婆不讓:「小蓮吃不到會哭的。」

  她看著外婆出了門,追著跑出去,外婆卻停在門口,她佝僂的背影照在後面的磚瓦牆上,夕陽落在身後。她低頭一看,外婆尿了,褲子濕透。

  卻還是看著她,笑的慈祥,對她招手:「囡囡,快來。」

  指尖的火星很快就暗了,陳迦南彈了彈煙灰,抬頭看向這陰鬱的天,正要將手裡的煙丟掉,腕子被沈適握住。

  「你幹嗎?」她道。

  他低頭看她的時候,她眼眶裡的淚水還沒來得及掩藏,一雙清澈的眼睛,就這麼坦坦蕩蕩的面對著他。

  「別浪費。」他鬆開她。

  然後拿過她的煙,叼在嘴裡。

  陳迦南靜止了一會兒,將臉偏向一邊,擦了擦眼睛,緩了緩神,回過頭看他:「你不是有潔癖嗎?」

  沈適淡淡「嗯」了一聲。

  她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又聽他道:「抽煙總歸不好,以後儘量還是別抽了。」

  「你不也抽?」

  他認真道:「我抽的時間久了,戒不掉了,也沒想著戒,一會兒不抽渾身就不舒服,晚上也睡不著。」

  陳迦南:「睡不著應該看醫生,不是抽煙吧?」

  沈適笑笑:「習慣了。」

  陳迦南沉默片刻,向他伸出手:「鑰匙。」

  「你幹嗎?」他疑問。

  陳迦南:「我開車吧。」

  沈適看她一臉篤定又平和的樣子,猶豫了兩秒,從褲兜掏出鑰匙給她,道:「你先上去熱車,我把煙抽完。」

  一根煙抽罷,他習慣性的往駕駛座走,從擋風玻璃看見她低下頭在擺弄廣播,笑了笑,走了幾步,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進去。

  「直往前開。」他說。

  廣播裡,男主持人興致似乎特別好,說完一段和聽眾的互動,便道:「聽眾朋友們,接下來我們來聽一首劉德華的《17歲》。」

  陳迦南這才回他:「我知道。」

  黑色汽車緩緩行駛在鄉間小路上,踩過水坑,車子顛簸了一下,剛好聽到劉德華唱「唱情歌,齊齊來一遍」,她放在方向盤的手指跟著節奏點了點。

  開過一條街,她看見前邊一排排車擋著路。

  路口放著一個吹好的U形白色氣囊,上頭貼著一副挽聯,再往裡看,幾十米外搭著一個又長又高的篷,兩邊的牆上放滿了花圈,一堆人穿著白衣,戴著孝帽,三三兩兩圍一圈。

  沈適道:「應該過不去,先停這。」

  陳迦南依言,停下車,解開安全帶,道:「我去問問有沒有別的路走。」

  她一下車,往四周看了一眼,朝著一個看起來還挺和善的中年婦女走了過去,對方正站在門口看熱鬧,兩手互相插在袖子裡。

  沈適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身後。

  辦喪事那家排場很大,似乎來頭不小,門口站著說話那個他見過,好像是陽朔市委一個秘書,飯局上挺能說會道一個人。

  他坐了會兒,從車上下來。

  剛好碰見她往回走,她問:「你下來幹嗎?」

  沈適:「尿急。」

  陳迦南:「……」

  沈適:「你要不要一起?」

  她本來還好,經他這一問,還真有些不舒服,又不好說,看他問的居然也一本正經,便皺眉道:「你自己去吧。」

  沈適一走,她把車一鎖。

  這裡的廁所都在門口,是一個小房子,很好找,只要和人家打個招呼,就能行個方便。不像大城市,得找半天。

  陳迦南站了會兒,掉頭去問路那家。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一個角落,有目光看過來,那人眼神有些兇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雙手環抱在胸前。

  「不是冤家不聚頭啊,真他媽巧。」男人哼一聲道。

  身邊的矮個問:「誰啊哥?」

  男人:「早上過來路上碰見一個女的,擋著我道,他媽的就不給老子挪,行,這回看我怎麼弄她。」

  「咱可在副書記家門口呢,這女的萬一是個親戚咋辦?」

  「盯了半天了,就是個過路的。」男人道,「你把東西送進去沒,賈秘書見到了嗎?」

  「門都進不去。」

  男人站直了:「得,先弄她去。」

  「弄……她?」

  男人拍了一下矮個兒的頭:「弄她車。」

  ▼第20章

  下午13:39

  路邊正敲鑼打鼓,熱熱鬧鬧。一堆人穿著孝服走來走去,在路邊晃蕩,三兩小孩戴著小小的孝帽在地上拍卡片玩。沈適站在門口,看到的就是這番光景。

  他正準備點燃一支煙,目光一頓。

  有兩個男人從車後面走了出來,東張西望的樣子,走路也是抖著腿,似乎是緩解某種緊張情緒。

  沈適視線偏移,落在車上。

  他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低頭將煙點燃,緩緩吸了一口,像是沒看見一樣,掏出手機玩,等她出來。

  過了會兒,陳迦南出現在他身後。

  她經過他,問:「站這幹嗎?」

  沈適抬頭,回:「等你。」

  這話很自然的從他嘴裡說出來,陳迦南倒是有些不自然了。以前他也總是等她,雨天等,雪裡等,從來都是不緊不慢的樣子,也恰好是這種樣子,一直推她靠近。

  她看他:「你這第幾支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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