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遠 > 他在海棠花下 | 上頁 下頁
七七


  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問了她爺爺最近的狀況,安慰說:「儘量讓老人多吃些素食,太有營養瘤子長得快,藥呢我慢慢給你攢著,有了就打電話讓你過來拿。」

  她拿了藥謝過往外走,出了門一頭撞到宋霄。

  「你來腫瘤醫院幹嗎?」宋霄意外,「又是誰病了?」

  周逸氣笑:「這話應該我問你吧,你不是在腦科醫院嗎怎麼來這兒了?」說著已經在往樓下走。

  宋霄跟著下樓:「過來辦個事,你現在幹嗎去?」

  「回家。」她說。

  「我送你唄。」宋霄說,「這邊不好打車。」

  想著平時在醫院外公還多虧這人的照顧,周逸也沒拒絕上了車便說你送我去昭陽汽車站吧我回老家。

  「你家不是在青城嗎?」

  「我爺爺家。」周逸不想說太多,「不在市里。」

  宋霄當時卻想著怎麼給何東生創造個機會,開車的路上趁她看窗外給何東生打了個電話。

  何東生昨晚夜班,這會兒在補覺。

  「別睡了啊有個事兒要你走一趟。」宋霄覺著像在對暗號,還挺刺激,「地址我一會兒發你手機。」

  何東生閉著眼疲乏的悶哼一聲,將手機掛了扔向一邊又繼續睡。過了會兒發現這感覺有些似曾相識,迷迷糊糊睜開眼,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立刻掀開被子穿著一條大褲衩就跑去洗漱。

  他開車到汽車站的時候,便看見宋霄和周逸站在馬路上。

  「現在都實名制你不知道嗎?」宋霄說,「出個門沒身份證怎麼買票啊?」

  他看見周逸被這貨堵得有些無話可說。

  「你這樣租個黑車回去人能放心嗎。」宋霄心裡樂了,「再說誰樂意開那麼遠去鎮子裡你說是吧。」

  周逸一臉無辜:「要不我回……」

  「回去再拿一趟身份證那多麻煩。」宋霄把話一截,偏頭看到下了車的何東生,揚了揚手,然後對周逸笑說,「讓他送你。」

  周逸:「……」

  這個時候她才明白過來宋霄打的什麼算盤,偏頭看見何東生似笑非笑的樣子想罵人。他朝著她走了過來,低聲道上車說,別擋人家路。

  她一回頭,一個女人抱著小孩走了過去。

  何東生俯身彎腰拿過她手裡的包,扶著車門等她上來。汽車站人流太多,不停地有人從她身邊擠過去。周逸有些緊張的看著他眸子亂閃,被宋霄輕輕推了一下說趕緊走唄這麼多人不堵嗎。

  這是她第二次坐他的車,第一回副駕駛。

  想起那晚他問她還生氣嗎,她只是輕搖了搖頭也不管他看沒看清楚就走了,現在突然這樣單獨相處還是挺尷尬。

  何東生把車載音樂打開,放了首慢歌。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後他看了她一眼,問爺爺現在什麼情況。他問的太自然,周逸倒有些緊張。她想起陳迦南那句「小心把他作沒了」,心底還是顫抖了一下,也不那麼端著了。但提到正經事還是回答的很認真,只是不太敢看他,「已經不能自理了。」

  「怎麼不去住院?」

  「晚期人家不收。」聲音很清淡。

  何東生輕輕吸了一口氣,直接開車上高速。或許是剛才的話題太沉重,過了會兒他問她最近上班怎麼樣還習慣嗎?

  「嗯。」她說,「挺好的。」

  何東生想這姑娘現在不排斥能和他說兩句是個好現象,他把車速放慢了,一偏頭看見她歪著腦袋睡了過去。

  醒來車子還沒下高速,身上披著他的襯衫。

  何東生看她已經睜開眼睛人卻在發愣,笑著說還沒到可以再睡會兒。周逸的手指輕輕捏著他的衣角,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軟,說不睡了。

  「你對你們班學生也這樣說話?」他問。

  周逸別開眼不看他:「難道喊嗎。」

  何東生低低笑了,輕聲說:「你以前說句重話都不會,我實在很難想像你這性子怎麼教育小朋友。」說完看她一眼,「六七歲正鬧騰管得住嗎?」

  「又不要你管。」她回嘴,「問那麼多做什麼。」

  何東生笑笑,說好不問了。周逸咬著下唇將目光又偏向窗外,從玻璃上看他,那專注開著車的樣子,棱角分明的樣子。

  「現在還寫小說嗎?」他問。

  周逸心裡咯噔了一下,說不寫了。何東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過了會兒再看她,不知道盯著什麼看的那麼入神。

  他想起她以前寫小說的日子。

  有時候彆扭有時候裝乖,後來寫不下去鬧瓶頸問他意見,耍嘴皮的時候最像個女朋友的樣子,那認真又酥軟的小模樣實在讓人難以抵抗。

  何東生慢慢問:「怎麼不寫了?」

  高速公路上不時地跑過幾輛汽車,遠處有刪欄,車裡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周逸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她沒回答他,他也不再問。

  後來下了高速到鎮頭,周逸讓他停車自己走回去。他側身看著她的眼睛,問她明天怎麼回昭陽要不要來接你。

  「不了。」周逸頓了下,聲音很小的說,「今天,謝謝。」

  何東生直接忽略掉她最後的那句話,在她已經拉開車門的時候低聲叫了聲周逸,她停住動作回頭看他,聽見他笑著問能給你打電話嗎。

  周逸熬不住他這樣看,含糊咕噥著下了車。

  直到她一路直行拐了彎才敢回頭去看,他的車還停在那兒,一手搭在車窗上伸了出來,手裡拿著點燃的煙。

  真是個煙鬼。周逸想。

  晚上她和奶奶安頓好爺爺睡覺,周逸坐在院子裡的籐椅上乘涼。鄉下的星星總是很多很亮,沒有壓力沒有煩惱,可以安安靜靜心平氣和待著什麼都不用想。

  她不一樣,那晚想的還挺多。

  到了深夜實在心裡堵得慌給陳迦南發微信說了兩句何東生的事兒,後者很快就回了過來,問她現在怎麼想的。

  「有點亂。」她回,「我挺怕輸的。」

  陳迦南有半天沒回她,或許也是對她這個搖擺不定的樣子有點生氣。周逸等了會兒想退出微信,卻看見陳迦南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贏了嗎?」

  §後記:

  最後那句話給了我醍醐灌頂的一擊,我想對於周逸也是這個樣子吧。那時候剛從一個艱難熬過來又掉入另一個旋渦,她對人生似乎沒了希望。

  我說她:「深陷過去,惶恐未來,焦灼當下。」

  這句話也是對我自己說的,我們太相似了。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渴望愛情追求安全感,愛情回來了又想要證明他有多愛她。

  事實發現,這玩意兒真他媽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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