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遠 > 他在海棠花下 | 上頁 下頁
七四


  陳靜吃驚的張大了嘴,慢慢說:「你今天對他那麼冷淡……」接著又說,「不會是還喜歡吧?」

  周逸沒有說話,敲字的動作慢了。

  她曾經用盡全力愛過他,想來以後也不會再有別人。她難過的是他那時候輕易就放開手,一句簡單的「你想好了嗎」就把她的所有念想給擊碎了。

  陳靜看周逸臉色不太對,沒再問這個。

  「唉你這寫的是小說嗎。」陳靜把目光移到她的電腦上,「我寫個八百字作文都要老命了你這十幾萬字兒怎麼寫的?」

  周逸笑道:「一點一點寫唄。」

  「這是像電視劇那樣幾個畫面來回轉換著寫嗎?」

  「這個不能這麼說。」周逸沉吟了片刻,「得看你從單視覺還是多視覺去寫了,一般來說……」

  陳靜懵逼的打了個哈欠,鄭重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個啥……你一個人慢慢寫吧我就先睡了哈。」

  周逸:「……」

  等陳靜睡去了她又發了會兒呆,然後把結局寫完了。第二日又是按部就班的一天,早上醒來盼中午,午睡醒來盼下班。

  事實上幼兒園給了她一種安定。

  小朋友們也大都有趣,有的小女孩會抱著她說周老師你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會問她老師你今天不開心嗎?會折紙送她,會每天都雷打不動的說老師早上好老師再見。

  那個傍晚下了班,和往常一樣她去吃飯。

  回來的時候被門房叔叫住說有她一個收件,周逸懷著疑惑過去拿。一個熟悉的紙箱子,掂起來也是熟悉的重量。

  她抱著箱子坐在小操場,一點一點撕開膠帶。

  夕陽落在綠色的橡膠地上,頭頂的風車轉了起來,影子打在紙箱上。裡面塞滿了書,第一本是她遺落的那本佛經。

  周逸拿著書有些顫抖起來。

  有一整套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記得那一年他陪她去書店裡逛,那時還沒有完整的譯本。譯林出版社二〇一二年推出了新的精修版本,細比之下還是周克希譯本讀起來更自然一些,但周克希先生只翻譯了一二五卷,後來徐和瑾先生重新翻譯,無奈也只翻譯了前四卷便一直生病臥床,那一年八月與世長辭,這個是後話。

  這個箱子裡買了市場上所有的版本。

  她曾經問他:「你說哪個譯本比較好?」

  當時是個深秋的夜晚,他剛和室友玩回來,大抵是喝過酒笑起來輕浮浪蕩的樣子,說話倒是一本正經:「譯本再好都是別人嚼過的。」

  周逸說我哪有時間讀英文啊。

  「就譯林出版的那套吧。」他說,「這個很有可能是按照國外的語言邏輯翻譯的沒那麼地道,但也一定程度上暴露了原作者的寫作意圖。」

  「可是那樣看著不會難受嗎?」

  「我比較注重邏輯思維。」他想了想說,「那還是不看這套了,你喜歡細節對遣詞造句比較敏感,讀好的譯本受益可能更大。」

  周逸誇張的「哇」了一聲:「何東生你懂得真多。」

  「那也是您栽培的好。」他趁著酒意說話都飄起來了,「要不這周我過來?」

  那時候周克希的翻譯還沒有完整的譯本,他說等有了我給你買回來。後來出版社一直沒有動靜,他們也分手了。

  操場上卷起了一陣風,周逸的頭髮被吹起來。

  她看著這一箱子的書,眼睛酸澀的疼。她把書慢慢的抱回宿舍,陳靜問她怎麼買這麼多書,她點頭木訥的「啊」了一聲。

  這個事兒好像就這麼翻過去了。

  她照樣每天正常上班,下了班寫教案做教具,忙裡偷閒寫小說。有一天一個雜誌社的編輯找過來,想和她聊聊網上連載的那本書。

  周逸已經習慣這些編輯問完就走人的路數,直接開門見山道:「這個故事特別慢熱,你確定嗎?」

  對方說她很喜歡,想試試能否過審。

  周逸當時也是破罐子破摔的態度,想著那就試一試吧。於是她開始熬夜改稿,一個開頭改了十幾二十遍。

  有時候宿舍太悶,她就拿去快餐店改。

  那天在德克士寫完已經是夜裡九點半,幼兒園十點關大門周逸匆匆收拾好電腦便往回走。巷子的路燈已經失修已久,大半夜的四下無人貓叫一聲都讓人哆嗦。

  周逸像是膽大慣了,慢悠悠的拎著包散步一樣。

  月光稀稀拉拉照下來,路面滲著陰冷的光。她隔著那光和那樹,看見何東生靠在車上低頭在抽煙,火星被他吸的很亮。

  周逸堪堪停下腳步,他偏頭看了過來。

  好像幾夜都沒睡一樣眼角透著疲憊,他總是這個樣子。她看見他輕輕笑了笑,低聲說我剛出差回來周逸。

  她看著他,就是一句都不吭。

  「那些書都喜歡嗎。」他自顧自道,「不夠我再買。」

  她的眼睛很乾淨,乾淨的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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