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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第十九章 2012年,成都

  左思安收拾好了行李,正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突然听到施炜叫她:「小安,有人找你。」

  她回头一看,施炜和左思齐带着走进来的人竟然是刘冠超,不禁诧异:「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打电话去阿里,找到左叔叔单位,他同事说他正在成都住院。我马上飞了过来,刚去了医院,左叔叔在休息,这位施阿姨带我过来了。」

  「谢谢你特意过来一趟。我爸爸没事了,大概后天出院,我必须回美国上班了,正打算去机场。」

  刘冠超面色阴郁,看上去有几分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施炜带着左思齐到大堂另一侧等着。

  待刘冠超讲明来意,左思安一时无语,这才知道前天高翔为什么会突然匆匆离开。

  「我不明白。如果你姐姐被抓起来,你最应该做的是为她找一个律师,何必浪费时间到这边来找我。」

  「我请了律师。律师告诉我,我姐姐这次屬於敲诈勒索未遂,金额巨大,而且有录音证据和人证,很有可能会被判刑,但影响她量刑轻重的是另一个情节。八年前,她曾找高翔的母亲陈子惠,用同样的方法要了十万块钱。如果被认定为多次实施敲诈,那就是情节严重,会从重从严处理。」

  左思安沉下脸来:「小超,你跟我说这件事有什么用意?」

  「我去找了高翔,想退赔那十万块钱,并赔偿他母亲的精神损失,求得他们谅解。但他拒绝见我。」

  「所以你想让我去找高翔为你姐姐求情?」

  刘冠超默认。

  左思安断然地说:「这个要求,我认为并不合理。」

  他艰难地说:「我知道,小安。在我姐姐对你做了那些事以后,我还提这种要求,何止不合理,简直是无耻。」

  「她是你姐姐,你想救她,我能够理解,但是这件事我不可能帮忙。对不起,我必须去机场了。」

  左思安弯腰提起了行李,刘冠超却仍然拦在她面前:「小安,自从读高三那年弃学离家以后,我再没有跟她讲一句话。她多次找过我,还在我坐牢的时候去探监,我都不肯见她,也拒绝听我父母提起她。直到十天前,我父母打来电话,说她突然将一个不到两岁的小男孩送到清岗的家里,说是她的儿子,请他们暂时帮忙照顾,然后就消失了。他们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只好从深圳赶回来找她,这才恰好碰到你回国了。」

  左思安苦涩地看着刘冠超:「小超,你是想让我理解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为生活所迫才铤而走险犯罪吗?对不起,我不想听这样的故事。」

  刘冠超摇头:「我没故事可讲,小安。我接到通知后,去了公安局,只见了她几分钟,她什么也不肯对我说,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这些年,我根本没过问过她的生活,不知道她有没有经济压力,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结婚,跟谁有了个儿子。她跟我父母同样没什么来往,他们也不清楚她这些年的生活。但他们告诉我一件事,八年前她之所以会去找陈子惠要十万块,是因为我被抓了,需要钱请律师。她没跟我说,也不让父母告诉我这件事,说我大概会犯倔,宁可烂在牢里也不肯用那笔钱。」

  停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她做了很多错事,可至少那次错事是为我做的。如果我不是一直不理睬她,这一次她也许会找我开口要钱,而不必去敲诈勒索。我知道高翔不缺钱,就算我把我名下所有财产赔出来,他都未必放在眼里,不过我还是需要把钱还给他,求得他母亲的谅解,争取让我姐姐在量刑时能够从宽。」

  「我不想表现得冷血,小超,但是……」

  左思安突然讲不下去了。

  刘雅琴这个名字屬於她努力淡忘的一部分,她也确实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再没有念及那一段过去。

  然而此时,那个留着长长卷发、左边嘴角上方有一粒黑痣、目光冷冷的漂亮女孩子猛地出现在她眼前,没有任何时光印迹,仿佛凝固在了18岁,异样鲜明。

  她突然意识到,她多年在噩梦里梦到的窥伺她的老鼠,其实有着完全一样的眼神。她面色一下变得惨白。

  刘冠超痛苦地说:「对不起,小安,我还夸口说我能照顾你,结果我反而要厚着脸皮来求你……」

  「如果你是来求我原谅她、帮助她,那对不起,小超,我办不到。各人为各人的行为负责,承担各自的命运。我不愿意再与她扯上任何关系,所以我既不会为她求情,也不会追问她有没有为她做过的所有的恶受到惩罚。宽恕一切——那是上帝的工作,别拿来要求我。我走了。」

  左思安绕开刘冠超,招呼一下施炜和左思齐走出来,施炜担忧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他是来找你干什么的,也许不该带他过来。」

  她自知情绪波动之下面色难看,只能勉强一笑:「没事的,施阿姨。我只是……」她回头看看酒店内,刘冠超仍站在原处,神情痛苦地看着她。「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宽容大度。」

  施炜一怔:「不,小安,我对你父亲绝对不是宽容,我只是对他有感情。而且宽容绝对不意味着强求自己违背本心。我不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但你千万不要为自己做不到的事苛责自己。」

  她默然无语。

  「刚才高翔打我的手机,叫你给他回个电话。」

  施炜将手机递过来,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回拨过去,高翔马上接听:「小安,我订好了机票,马上过来。」

  「不,不用来,我这就去机场飞北京。有一件事,我想麻烦你。」

  「什么事?」

  她再回头看看刘冠超站立的方向:「刘冠超如果再来找你,还是见他一面吧,听听他怎么说,再做决定。」

  高翔恼怒地说:「他居然会厚着脸皮去找你。」

  「那是他的亲人,我能理解他做的努力,仅此而已,多余的话我不会说了。该怎么处理,我相信你的判断。很抱歉这次回来打扰了你,我走了。」

  「小安——」

  「请保重,再见。」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交还给施炜:「施阿姨,谢谢你和小齐来送我。」

  「我们打算送你去机场的。」

  「真的不用。你还是去陪爸爸,接下来还得在成都买房子搬家过来,好多事情需要操心,我都帮不上忙。」

  施炜突然抱住了她,轻声说:「谢谢你,小安,你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

  她的声音已经微带哽咽,左思安尽管不习惯这样突然的亲近,一怔之下,也还是腾一只手出来抱住施炜:「施阿姨,谢谢你这么多年对爸爸的包容和照顾。」

  施炜看着她,眼里含着泪光:「以后多回来看我们。」

  「以后也要照顾好自己和小齐。如果爸爸有什么事,马上跟我联系。另外,麻烦你告诉那边那个人,让他给高翔打电话。」

  「姐姐。」

  左思齐扯着她的衣角,她蹲下来,伸出手,跟她们刚见面时一样,左思齐握住她的手,小大人一般摇动两下,清澈的大眼睛眨动着:「姐姐,再见。」

  「再见,小齐。」

  左思安上了门童为她叫的出租车,向机场驶去。宾馆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回宾馆结賬之前,她已经在医院与左学军告别,再次叮嘱他出院之前做全面的体检,并把结果告诉她。父女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迟疑,到底还是保持着那个距离,无法以一个亲热的拥抱抹去所有疏离。

  她不喜欢经历离别的场面,这么多年她独来独往,看似已经摆脱所有往事,然而这次回家,却没能像她出发之前想的那样,最后了结一段心结,彻底开始新的生活,反倒牵扯上了更多情感上的羁绊。

  可是,她又隐约觉得,这样的羁绊意味着有人牵挂,某一部分情感像风筝一样,哪怕仍在空中飘摇不定,也知道线的另一端牢牢握在一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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