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簪星 | 上頁 下頁 |
| 三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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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鶴(2) 妙空殿門口空蕩蕩的。 玄淩子下山散心未歸,殿裡的小童也不在。田芳芳和牧層霄帶完新弟子還要忙著修煉,柳雲心如今搬到了月琴的殿中——月琴殿中多是女子,她偶爾也好學些小法術。 原先他只覺得自己的逍遙殿冷清,而今,卻陡然發現從前熱熱鬧鬧的妙空殿,不知何時也顯得孤寂了起來。 顧白嬰在妙空殿門口停留片刻,終是走了進去。 簪星走後,他很少來這裡。 也不是不願,大概是不敢。 就如玄淩子要在正殿裡塑一尊簪星的金像,而他堅決不肯。是因為仿佛這樣,就可以否認簪星已經不在的事實,拒絕那個難以接受的真相。 明秀院還是老樣子。玄淩子讓小童日日掃灑,桃色的被褥、紗帳還是過去的模樣。甚至每日都有人來送簪星愛吃的茶水點心——當然,為了不浪費,最後都被玄淩子自己吃掉了。 當初萬殺陣過後,簪星的魔族身份被發現。一腔怒火的靈心道人搜遍了妙空殿裡裡外外每一個角落,將簪星留下來的衣物用品全都找出,試圖找到她對修仙界心懷不軌的蛛絲馬跡。後來,那些東西全被一把火燒掉了。 如今這屋裡的東西都是新換的,桌椅被擦得乾乾淨淨,卻再也沒有了簪星的氣息。一瞬間,變得冰冷空寂起來。 顧白嬰垂眸。 所有她存在的痕跡都消失了,她的過去被抹殺得徹底,乾淨得像是世上從不存在過這麼一個人。 月光從窗外溜進來,落在窗前的地面上,似水澄明,搖曳著幾枝斑駁樹影。 顧白嬰忽然就想起在黑石城時,七夕那一日,他與簪星在那個賣珠子的小販手中抽到的簽文來。 多情只有春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他那時氣怒于小販信口胡謅的妄言,竟不曾察覺這簽文裡,真正的深意。 明月猶在,好夢難成。 終餘離人自己。 有風吹來,吹得樹影簌簌晃動,他看向窗外的柿子樹,走到了院子裡。 這柿子樹在萬殺陣後的兩年間,衰敗得很快。枝葉都逐漸枯黃,眼看著就要枯死。後來金門之墟一行後,洪水退去,靈脈重流,這棵柿子樹便又很快恢復了生機。 樹影枝葉茂密,將月色切割成無數清影,落在地上,與人影交纏。 簪星的丫頭很喜歡坐在院子裡看這棵柿子樹,總是絮叨著待柿子結果後,要做簪星愛吃的糖霜柿餅。後來紅酥去了黑石城,沒再回來,簪星也不曾吃到這棵柿子樹結的果子。 終究遺憾。 他站在樹下,一簇風從遠處的山脈吹過來,吹得滿樹綠影傾斜。從樹蔭深處,突然有一道綠光搖搖擺擺地飛過來,乘著風落在了少年手心。 顧白嬰一愣。 這是一隻綠色的紙鶴,折得有些粗糙,翅膀上下起伏,倒是十分靈動的模樣。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去,見高處一簇格外茂密的樹蔭中,樹幹上露出一塊小小的黑洞。 原是一個樹洞。 這樹洞素日裡被樹蔭遮蔽得很嚴實,大概是剛剛的風太大,將樹洞口吹散,一隻紙鶴從裡頭飛了出來。 紙鶴是從樹洞裡飛出來的。 顧白嬰微微凝眸。 姑逢山上,有紙鶴做的傳音符,可以幫忙傳話。可這會發光的綠色紙鶴,看起來並不是傳音符,停在他掌中,如一只棲息的螢火。 紙鶴的翅膀上,似乎有字。 他頓了頓,猜到了些什麼,伸手將紙鶴拆開了。 綠色的紙鶴變成了一張四四方方的紙條,上頭寫著字。 「十月初八,今日搬到了明秀院,飯菜還不錯,宗門裡的床真軟。」 顧白嬰一愣。 這紙鶴上的字跡實在算不得好看,一眼就很熟悉,那是簪星的字跡。 玄淩子對簪星萬事滿意,唯有一事上頗有遺憾,那就是簪星的字跡還不如她畫符看起來優美。倒也不能說醜,只是她提筆的姿勢總是格外生澀,仿佛過去些年從不曾寫過字一般。玄淩子好面子,總想讓簪星將字練得好看些,常尋了字帖給她,簪星從來不用。 她也不大喜歡寫東西,是以簪星離開後,明秀院裡,再也找不到她曾留下過的痕跡。 而今,顧白嬰卻在這裡,在這被藏起來的樹洞中,窺見了紙鶴記下的心情。 手中銀槍如銀色的風,掠過那道密影中的樹洞。 一隻又一隻的紙鶴搖搖晃晃地飛了下來。 「十月十五,今日和田師兄比劃,乾陽斧把我的棍子砍了條裂縫,別是壞了吧。」 「十月二十,今日被月琴師叔教訓了,她好凶。」 「牧師兄居然送了孟師姐一盒好難看的胭脂,孟師姐沒有生氣,孟師姐心胸真是寬廣。」 「彌彌這幾天又胖了三錢,可怕。」 「門冬的蓮花髮髻真好看,想學,不知是誰給他紮的,月光師伯麼?」 「修煉真的好苦,我不想學了。」 「修仙真有意思,我明日要多練兩個時辰。」 「這個月靈石又提前花光了。我什麼時候才能變有錢?」 「臉上的傷疤還沒好,四師叔好像在騙我。」 「今天讀了藏書閣裡的書《了不起的都州人》,很有感觸,有朝一日想遊遍都州,不知有沒有這個機會。」 「最近飯菜都不錯,不過希望明日飯堂裡別做小蔥拌面了,真的不喜歡。」 他也看到了自己。 「田師兄說宗門裡的灰紗袍不大好看,還是七師叔身上的白袍更襯人,有沒有一種可能,是顧白嬰自己長得好看呢?」 他看著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無數隻綠色紙鶴落在他身邊,璀璨又動人的瑩光搖搖晃晃地圍繞著他,嬉鬧著,喧囂著,將往事徐徐重複。 顧白嬰仿佛看到簪星坐在窗前,認真地提筆寫下一日又一日的心情,折成紙鶴,小心翼翼地放在樹洞之中,將秘密封存。 她眉眼盈盈,嬉笑怒駡無所顧忌,上一刻抱怨修煉的清苦,下一刻立誓要認真努力。她記錄一朵花開,為不合口味的飯菜生氣。她看過每一個人,又將他們放下。 像在寫一本無人閱讀的書。 一隻紙鶴遙遙落在他眼前,載著一束冷薄月光,溫柔地注視著他。 這只紙鶴與別的紙鶴不同,紙鶴的翅尖上,點著一絲墨色。仿佛寫字的主人心不在焉,筆未握緊,在紙上留下突兀的墨蹟。 顧白嬰將紙鶴拆開了。 這一張紙鶴寫得格外多,幾乎要將紙條填滿,女子的字跡浮在眼前。 「今日有雨,放晴後,出虹台前出了彩虹。」 「在出虹台前遇到來宗門商議魔煞一事的吟風宗弟子聶同修,這人有些自來熟,問我喜歡什麼顏色的花,好摘來送我。」 接下來,是墨蹟被塗抹的痕跡,仿佛有人意亂心煩,寫下一行字,又胡亂擦掉。反復思慮幾番,最終還是落筆。 少年的目光落在最 無數動人的微光凝固下來。 「赤橙黃綠青藍紫,可惜,我最喜歡的……是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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