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簪星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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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心鈴響(3) 簪星皺眉:「你要我逃走?」 「鮫人鱗支持不了多久,」顧白嬰自顧自地開口:「我沒有元力,也無法離開此地,朱顏上有我的氣息,你逃離後,掌門他們會很快找到你,帶人救出門冬他們。」 簪星一把將發帶塞回他手裡:「我不會走的。」 「別任性。」顧白嬰斥道。 簪星回望著他:「用魂力催動,剛才蜃女的話說得很明白了,你靈脈嚴重受損,一旦運功,元力會更加紊亂。」她看向那條朱色的發帶,在昏暗的密室裡,豔麗如美夢:「這是上品靈器,以你現在的情況,想要催動它,之後就是死路一條。我走了,你怎麼辦?」 顧白嬰不甚在意地一笑:「那死妖怪要我當她情人,我便暫時虛以委蛇,待你找到人後,再救我也不遲。」 簪星聞言,低頭笑了。 「你笑什麼?」 密室裡柔緩的藍色光影,將這裡的冷寒似乎也暫時驅走了一些。簪星道:「師叔,好歹我在姑逢山呆了一段日子,我們也同行了不短的時間。你不擅長說謊,也不擅長安慰人。更不是會虛以委蛇的性子。以你的性格,寧死也不會在她面前說一句軟話,只怕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和蜃女同歸於盡了。」 顧白嬰沒有說話。 彌彌望瞭望簪星,又望瞭望靠牆坐著的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蹭到了簪星的腳邊。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白嬰才哼了一聲:「你倒是瞭解我。」 簪星心中歎了口氣,顧白嬰這人,格外要強,從不輕易將脆弱示之於人。他在離耳國的時候,因為不滿皇室的虛偽,就一槍將海邊的雕像劈碎,那麼,在這裡,結局也是一樣。 「你不用可憐我。」少年靜靜地坐在密室的角落,雪白的袍子綻開的血花,竟將暗室給照亮了一些。他的發帶被取下,捏在掌心,黑亮的頭髮垂直腰間,看起來柔軟如黑緞,臉色比尋常要蒼白,唇色也不如過去嫣紅,唯有那雙漂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 「我生來靈脈就有損。」他聲音平靜:「本就活不過二十歲。天命如此。」 縱然少陽真人尋遍都州,為他找來琴蟲的種子,在他十九歲的這一年,陰差陽錯的,種子也會被人拿走。 天道,是很玄乎的東西,修道者一生都在與天命抗衡,可真正能逆天改命的,寥寥無幾。 「就算不救你,我也活不了多久。你不是曾經說過,人的一生,除了相遇就是別離,分離時多,相遇時少,活著總是如此。」他微微揚眉:「難道你捨不得離開我?」 簪星沉默地注視著他。 「拿著吧。」他垂眸看向手中的朱色發帶:「待你出去,儘快找掌門他們……」他的聲音頓住了。 簪星接過他手中的「朱顏」,那條發帶冰涼而柔軟,紅色鮮豔明朗,像是比翼花樹的色彩。她抬手,抓住顧白嬰的頭髮,將發帶重新繞了上去。 顧白嬰一怔:「你做什麼?」 「我說的分離,是緣分已盡,所以從容面對的那種分離,不是被人追得跟喪家犬一樣,還不得不犧牲一個給另一個逃命的分離。」發帶被重新紮了起來,她紮得不好,發束不如顧白嬰先前那麼高,令這少年神情看起來柔軟溫和了許多。 而她自己也是溫柔的。 簪星道:「我是不會走的。」 顧白嬰蹙起眉:「濫好心。」 「我可沒你想的那麼高尚。」簪星繞好最後一圈,鬆開手,柔軟的髮絲從手中滑過,像水一樣冰涼,她道:「因為是你我才留下的。」 她和顧白嬰,在原著裡看似完全沒有交集的兩個人,陰陽差錯的,一路同行。顧白嬰曾在她墜入黑暗深淵中時,毫不猶豫地抓住她的手,她也曾為了顧白嬰,重新回返即將崩塌的屋宇,只為拿到他生母留下的遺物。他們在離耳國的皇宮、在天祿閣裡忙忙碌碌地查一個真相,在秘境裡、茅草屋裡一起撞見過比翼樹開花,他們在無冬山的山洞裡看過夜雨,也在巫凡城的大漠中聽過人唱歌。 他見過她狼狽的模樣,她也見過他脆弱的時刻。 但正如當初的顧白嬰沒有丟下她一樣,簪星也不會獨自一人離開。 《九霄之巔》的劇情,已經崩壞得不知結局往哪一個方向發展。或許牧層霄身為主角,到現在也有「氣運」加身,他會活到最後,但配角未必不會中途離開。 簪星看向顧白嬰,低聲喃喃:「你是配角,我是炮灰,你我的命運,一開始就被寫好。可是我偏不願意。」 「你說什麼?」 「我說,」簪星認真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開口:「顧白嬰,我想改變我的命運,也想改變你的。」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那枚銀色的鮫人鱗,像是再也支持不住,在空中化為齏粉,徹底消失。一股狂暴的勁風朝他們直沖而來,簪星抓住盤花棍,奮力抵擋,只聽一聲脆響,她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那根堅硬的盤花棍斷為兩截,落在地上,可笑又可憐。 揚起的灰塵中,蜃女的臉有種詭譎的豔美,她紅唇一勾,不屑地開口:「早說了,強弩之末,不過是自討苦吃。」 她朝顧白嬰伸過手,下一刻,一道青芒沖向她眼前,逼得蜃女後退一步。 形容狼狽的女子重新站了起來,她手中還拿著兩截斷了的盤花棍,擋在了身後人的面前,神情平靜,對身後人道:「那也要試試才知道。」 顧白嬰一怔。 女子的身影並不高大,甚至稱得上柔弱,不過站立的姿態卻很挺拔,烏色的長髮被一路以來的折騰弄得不夠柔順了,蓬亂又生機勃勃,湖綠色的發帶偏如新發的柳枝,明亮地映在春陽裡。 一道輕微的響聲從身側發了出來。 這聲音很微渺,清靈又悅耳,如積攢了一個冬日的雪被暖日照融,滴落在姑逢山出虹台清冽的泥土中;又像是萬籟俱靜中,一顆石子投入了千百年未曾有人到過的冰潭,激起動人水花,然後一層層、溫柔地蕩漾開去。 低低切切,驚天動地。 少年下意識地低下頭。 那枚從不發出聲響、似乎會一直這樣沉默到天荒地老的青色鈴鐺,就這樣,突兀地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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