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簪星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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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2) 「師叔,」簪星對他道:「你過來坐點。」 顧白嬰盯著山洞外的雨:「有照明符。」 「照明符只是有光而已,這個不一樣。」簪星扒拉著樹枝:「太冷了,有火暖和一點。」 顧白嬰沒有動彈。 她想了想,沒話找話道:「師叔,我有點餓了,掌門師尊留給你的糕點還有嗎?」 他沒有回答,彌彌小心地圍著火堆繞了一圈,找了個安全的地方臥下來,烤著它那只毛茸茸的尾巴。 山洞裡只有這唯一的暖意,人影落在石壁上,微微搖曳,洞穴外是冷沉的雨天。 她聽到顧白嬰的聲音響起,平靜的、辨不出喜怒。 他道:「小時候,掌門告訴我,逍遙殿院中的比翼花樹是我娘親手移種。」 「她用了很多靈藥澆灌,比翼花樹長得很快,不到半年,就已經枝繁葉茂。」 「但比翼花樹一直沒有開花。」 「聽說我娘以幻術幻得滿樹花開,逍遙殿中因此熱鬧。待我長大後,一直以為,如果比翼花樹開花,她就會回來。」 少年淡淡道:「所以我學了幻術。」 簪星心頭一動,在離耳國的客棧院子裡,顧白嬰曾將幻術貶得一文不值,那時簪星曾問他:「照師叔這麼說,咱們修仙之人,修習幻術既沒有意義,又沒有優勢,那為何師叔還要學呢?總不能就是為了想在冬天裡看會開花的樹吧?」 原來,他還真是為了一棵會開花的樹。 「掌門告訴我,我娘生在宗門,往昔最愛吃掌門做的梨花糕,所以我也學了。我想,等她回來,親手做給她。」 「我等了很多年,她沒有回來。」 他的聲音散在風裡,像是要凝固在夜色中。少年靠著石壁,望著遠處沉沉的山色,山洞中的火光將他的瞳孔映得像是星辰,寂靜又美麗。那條豔色的發帶不如往昔飛揚,柔和地落在肩上,如暗色的花。 他道:「我曾想過很多次,我的生父是什麼模樣,也曾猜測過,我娘見到我會是什麼神情。」 然後呢? 命運對他來說,似乎有些殘酷。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恩怨情仇,卻偏偏處處都是陰差陽錯。 「青華仙子是個了不起的人。」簪星輕聲道:「顧師祖同樣心懷大義,若沒有他們,就沒有修仙界的如今,也沒有今日的百姓安平。你該慶倖,他們不是壞人。」 「我知道。」 他垂下眼簾,似乎數十年的偽裝在這一刻、在這冷寂的雨夜裡被人找到了一絲縫隙,然後倏然裂開,不堪一擊。 簪星望過去,見少年的眼睫間,似有碎星般的晶瑩,珍珠色的雲緞錦袍上,朱色的雁展翅欲飛,光華璀璨,而他看起來,是如此的孤獨,仿佛這天地間,獨獨留了他一人枯坐。 「……師叔,」她低聲問:「你哭了嗎?」 顧白嬰沒有回答。 彌彌懶懶地翻了個身,暖橘色的火持續地燃燒,不辭辛苦地驅逐雨夜的寒氣。 簪星往他身前挪了一點,輕聲道:「師叔,這天下間,有運氣很好的人,也有運氣不那麼好的人。青華仙子和顧師祖,運氣是差了一點,但能重逢,總歸是讓人高興的一件事。」她撿了根樹枝,樹枝上頭還殘留著一點火,微薄的光將雨夜照亮了一小塊,她道:「你看,同樣的雨夜,青華仙子和顧師祖也曾一起度過。你我說過的話,說不定他們也曾談起。」 「人和人相處,除了相遇就是分離。分離時多,相遇時少,活著總是如此。」簪星望著遠處,山洞將世界分成了兩塊,山洞裡暖意融融,山洞外冷如冬夜。 「如果你沒有跟著我們一起到離耳國秘境,如果門冬沒有去摘那只金色花,如果談天信不沖出來攪局,如果我沒有被金花虎抓到,如果我們沒有一起掉進石室,如果我沒有學會《青娥拈花棍》,如果你沒有為救我受傷流血……我們就不會進入密室,不會看到那幅畫,不會有你和青華仙子的重逢。」簪星道:「你看,這麼多『如果』,少一個都不行,可我們還是見到了你娘,可見冥冥中,註定你們會再次相見。這樣看來,運氣也不算差到底。」 她笑眯眯的,將手中的樹枝往顧白嬰身旁靠近,一點微妙的暖意傳遞了過來。簪星道:「逍遙殿的比翼花,是我見過最好看的花,學會這個幻術,並不是件吃虧的事情。」 「幻術是假的。」顧白嬰終於開口。 「但你在那一刻渴望它開花的心情是真的。」簪星道:「不是嗎?」 他沒有說話。 「梨花糕也很好吃,顧白嬰,相信我,如果青華仙子嘗到了,也一定會喜歡的。」她碰了碰身側人的胳膊。 山洞裡一片寂靜。 過了很久很久,少年蹙起眉頭,像是從方才那股低落的情緒中逐漸抽離出來,他轉頭,目光又如昔日一般明亮了,問:「誰讓你叫我名字的?」 簪星一愣。 「楊簪星,我是你師叔,是你長輩,你是晚輩,以後不准這麼叫我,」他看一眼簪星手中燃著的樹枝,往旁邊一退,警告道:「也別挨我這麼近。」 謔,這是又活過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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