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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〇


  外頭的裴琅一行人,亦是度日如年。

  不時地有宮女端著銀盆進進出出,盆裡的血色倒是觸目驚心。羅潭著急的抓住身邊的嬤嬤,問道:「怎麼回事,怎麼會流這麼多血呢?」

  那嬤嬤安慰她:「沒關係,女人生孩子都要流血的,不怕。」

  裴琅的心中卻是晃得很遠了。

  上一世的時候,傅修宜對傅明和婉瑜的出生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那時候他恰好走過,傅修宜就讓他代自己去看一眼。

  沈妙前生生孩子的時候,從某種方面來說,是裴琅陪著她一同度過的。沒想到今生,謝景行不在身邊,亦是他陪著度過。

  這也很好,至少在她這般的時刻,身邊不是一個人。至少他也曾在這種時候陪伴過她。

  每一刻都分外漫長,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屋裡有婆子的驚呼:「出來了,是小世子!咦,還有一個!」

  「是雙生子!雙生子!親王妃好福氣!」

  緊接著沒一刻,就聽見裡面傳來「哇」的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十分嘹亮。

  眾人皆是喜出望外,羅潭幾乎都要高興暈了過去!可是還未等他們一口氣緩下來,便又聽得李婆子的驚呼:「親王妃,您挺住,別睡!別睡!」

  裴琅的心一緊,還未反應過來,就有聽到有陶姑姑的悲愴聲音響起:「親王妃,堅持啊!」

  羅潭性子急,再也顧不得害怕,便進了屋裡,裴琅猶豫了一下,聽得陶姑姑道:「裴先生!裴先生進來!」

  裴琅沖進屋裡去,沈妙蓋著被子,她的臉色蒼白無比,她對身邊的劉婆子和李婆子道:「沒關係,孩子保下了,便好了。」

  「親王妃……」劉婆子和李婆子還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話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羅潭急的快要哭出來:「小表妹怎麼了,好端端的說這種話?」

  「親王妃身子早前就羸弱,這一胎又是雙生子。生產之前分心勞累,胎坐的不穩。這會兒身子已經疲累至極,流了太多的血……」劉婆子說不下去了。

  「我這生產,甚是艱難。我、我覺得我怕是不行了。表姐,見著我爹娘大哥,替我說一聲不孝,不能侍奉他們晚年。」

  羅潭拼命搖頭,道:「小表妹,這種話不能由我來說的。你別說胡話了,你會好好地,活蹦亂跳的去見姑父姑母,你說這樣的話才是不孝,別說了,別說了!」話到最後,已然帶了哭腔,幾乎不能自持。

  沈妙無奈一笑,又看向一邊的裴琅。

  裴琅神情恍惚,嘴唇微微顫抖,哪還有平日平靜泰然的模樣。

  「不,你可以堅持的。」他說:「我欠你的還沒有還清,你要長命百歲,健康無憂。」他仿佛在逼著自己相信什麼一般。

  「裴先生早就不欠我什麼了,若真的想償還,便、便答應我,護著我的孩子。希望他能康健長大。」她費力的喘了口氣,仿佛已經用光了全部力氣,道:「看見謝景行,對他說,對不起,我等不了了。謝謝他一直以來願意護著我,包容我,能與他夫妻一場,我、我很高興……」

  「親王妃!」陶姑姑叫道。

  「讓我看看我的孩子……」她說。

  兩個婆子將孩子草草的擦拭乾淨,用繈褓裹了,送到沈妙身邊。陶姑姑含淚道:「是兩個小世子,康健的很。」

  沈妙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她艱難的伸出手指,描摹兩個孩子的眉眼,輕聲道:「這兩個孩子長大了,眉眼一定好看的很。無論是像爹,還是像娘……我和謝景行吃了很多的苦,老天若是個好人,一定捨不得讓他們再吃苦。」

  陶姑姑已經開始拭淚了。

  羅潭別過頭去,用手背拭淚。

  「我好想看著你們長大……」她目光停留在兩個孩子身上,帶著深深的、深深的眷戀,仿佛在隔著兩個小嬰兒的容顏,看到了遠在千里之外的人。

  「好想你……」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遠在千里之外的大帳,年輕的主將忽然心口一痛,那種痛苦從胸腔蔓延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痛的讓人不禁彎下腰去。他扶著桌子一腳,大口大口的喘氣。

  高陽掀開帳子走了進來,見此情景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為他把脈,把玩脈後卻又是奇道:「沒什麼問題,你怎麼了?」

  謝景行眉頭一皺,突然道:「明日攻打旬陽。」

  「怎麼突然決定?」高陽嚇了一跳。

  「速戰速決。」謝景行轉身往外走。

  ……

  大涼攻佔秦國旬陽,至此,三國分立的局面在綿延百餘年之後,終於被年輕的睿親王打破。群雄逐鹿就此告一段落,宏圖霸業,最後花落大涼。

  成王敗寇,秦皇敗走,最後半途被敵殲滅。世上只有大涼皇帝,不會再有明齊皇帝和秦國皇帝了。

  歷史只會記得勝利者,亡國奴固然悲哀,可如果舊的君主暴政苛待,新的君王卻對百姓仁德寬厚,那麼民心終於還是會倒下寬厚的一方。

  百姓不是傻子,自古以來就有投桃報李之說。明君在哪裡都會得人擁護。

  大涼的將士要歸鄉了。

  打了勝仗回國,總歸是一件榮耀的事情。那些家戶裡有人參軍且還活著的人家,自然面上有光。便是馬革裹屍,雖然痛惜,卻也自豪。

  隴鄴城裡的百姓幾乎是奔走雀躍,等待著勝利的大軍歸來。

  與民間熱鬧相比,宮中卻是冷清清的。

  羅潭坐在院子裡,秋日裡難得出的這般熱烈的太陽,曬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院子裡鋪了一地的書,驚蟄和穀雨正在曬書。

  羅潭瞧著,便笑了一聲,道:「從前在小春城的時候,她總是把這些書拿出來曬。我倒是覺得,書又不會壞掉,有什麼可曬的,偏還那般講究。沒想到如今,倒是我主動替她做起這些事情來。」

  她的身邊站著的青衫男子並不說話。

  裴琅在一夜之間,似乎蒼老了許多。他沉默的做事,沒了沈妙的吩咐,他不能看摺子。每日就是看看書,什麼都不能做。這樣徒勞的日子似乎令他很痛苦。

  宮中見不到一點兒歡喜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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