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將門嫡女 | 上頁 下頁
三七九


  「景行自小就沒了娘,玉清走了後,本宮憐惜他年紀小就生世坎坷,又惱恨臨安侯不安於室,惹得後院失火。玉清命苦,臨終了還要得個妒婦的稱號。只是當時卻被方氏鑽了空子,倒不能堂而皇之的對付她,否則還會為玉清招來地下的駡名。本宮當時一時氣恨不過,二是怕方氏再使出什麼陰毒的手段,就將景行抱回公主府養著。」

  「景行生來就很調皮,和本宮也很親近。本宮自己沒有兒子,想著若是一直將景行養在身邊也不錯,後來就在這裡為景行修了行止院。」

  榮信公主說起這些事的時候,還很是喟歎。隨著她的描述,沈妙也似乎瞧見了尚在繈褓中的嬰孩嗷嗷待哺的模樣。沈妙幸運的是,她父母都健全,並且十分疼愛她,雖然因為沈家二房三房挑撥而生出疏離,可到底能補救。可謝景行自出生以來卻是沒有母親的。

  或者說,他一出生,在明齊這個假的身份裡,扮演的也是一個可悲的,並不順利的角色。

  「景行在本宮這裡被本宮養的很好,臨安侯來要了好幾回人,甚至從皇兄那頭入手,本宮也照樣不領情。可後來方氏也生了兩個兒子,本宮就將景行還回去了,」榮信公主轉身看著沈妙:「你可知道為什麼?」

  沈妙思忖片刻,道:「因為謝小侯爺是臨安侯府的嫡子,臨安侯府本該由他繼承。若是小侯爺一直留在公主府,就會被方氏和謝家兩個庶子兄弟鑽了空子,指不定臨安侯的位置日後也會落于他們兄弟二人之手。」

  榮信公主聞言笑道:「本宮早就知道你是個通透人,我在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斷然是不可能想到這裡的。」

  沈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自然是的,年輕姑娘家,沒生過孩子,自然不會為孩子打算,哪裡看的長久。可是她是生過兩個孩子的女人,推己及人,若是換成是婉瑜和傅明,她也會讓婉瑜和傅明回去。本就是該自己孩子的東西,憑什麼被別人白白占了便宜?

  「雖然景行回去了,可是他和本宮的感情也很好。都說血濃於水,本宮生怕他和臨安侯好了,受了小人挑撥,反而會對本宮和玉清有所怨言。可是讓本宮意外又欣慰的是,他和臨安侯的感情卻一直不怎麼好。無論臨安侯如何討好他,他也不鹹不淡的過著。有時候本宮想著,他和臨安侯看著真不像是一對父子,又何來血濃於水的說法?」

  沈妙的心重重的懸了起來,榮信公主這話裡的別樣意味實在是太濃了。

  榮信公主拿起架子上的一面小鏡子,道:「其實不是和臨安侯看著不像是一對父子,和玉清也不怎麼像。臨安侯是個渾人,卻有些優柔寡斷,在有些事情上拎不清,否則也不會被方氏那樣的小賤人算計。玉清就是個傻的,一心撲在男人身上,最後暗自神傷連命都送了,平白的讓自己的孩子受苦。景行卻和他們二人的性子都不一樣。」

  「景行瞧著頑劣不堪,做事卻極為果斷。曾經得了一把稱手的寶劍,被他的好友看重,好友未說,他卻看在眼裡,後來就說看中了友人的鏡子,將自己的寶劍做了交換。」

  「本宮問他,明明不喜歡那面鏡子,為什麼要說謊呢?他卻告訴本宮,因為他也並不喜歡那把寶劍。」

  「他好像很小的時候就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不要的是什麼,不要的東西多看一眼也不會,要的東西一開始就牢牢抓在手中。他總是笑,又很招姑娘喜歡,卻沒有對任何姑娘有特別的表示。他其實,比誰都冷漠。」

  榮信公主盯著沈妙,有那麼一瞬間,沈妙覺得榮信公主和謝景行在某些方面還是有些相似的,尤其是當他們目光銳利的盯著人的時候,似乎要將人的靈魂都看穿。那種逼人的壓迫感,從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皇室公主身上重新展現出來。

  她開口道:「本宮想著,臨安侯在他眼中,或許就是不需要的東西,所以從一開始,他也不曾對臨安侯有過什麼親情。本宮一直以為,本宮是他要牢牢抓住的人,可是現在看來,本宮錯了,本宮也是他不需要的人,對嗎?」

  那一句「對嗎」,問的卻是沈妙。

  驚蟄和穀雨已經被榮信公主的貼身女官楊姑姑拉了出去,屋裡沒有旁人。沈妙安靜的聽著,開口道:「小侯爺是將公主放在心上的。」

  「沈妙,本宮知道你冰雪聰明,又善於揣度人心。所以也就不必哄本宮了。」榮信公主冷笑一聲:「如果真的將本宮放在心上,又怎麼會以假死的消息來欺騙本宮,又怎麼會看著本宮得知他的死訊整日無法安睡痛苦不安,明明一開始就打點好了一切卻要欺騙本宮的信任和真心,明明近在眼前卻不肯相認,用做拙劣的藉口敷衍。沈妙,你告訴本宮,這是將本宮放在心上嗎?」

  說到最後一句,語氣陡然間鋒利,幾乎帶了幾分憤怒的質問。

  沈妙心中一沉,到底還是知道了。

  可是她還是不能承認。

  有很多事情,明知道結果是什麼,還是不能說。就算證據確鑿,也不能說。榮信公主是明齊的公主,謝景行是大涼的睿王,一旦這個消息被證實,被她親口說出來,會給局勢帶來什麼樣的變化,會給謝景行帶來多大的麻煩,沈妙都無法確認。她不可能這樣冒冒失失的承認。

  即便榮信公主心中已經認定了。

  她道:「臣女不明白公主在說什麼。」

  榮信公主輕蔑的看著她,之前的慈祥溫和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面對下位者,可以輕易捏死一隻螞蟻的居高臨下。那是傅家人最常見的神情,曾幾何時,沈妙每日都能瞧見。她突然就從心裡冒出一股厭惡來,不是厭惡榮信公主,大約厭惡的是榮信公主骨子裡流動的傅家人的血,讓他們在某些方面到底有些殊途同歸的東西。榮信公主道:「你可知欺騙皇室是什麼罪名?」

  「欺君之罪。」沈妙答。

  「通敵叛國,欺君之罪,這八個字就足以令你們沈家滿門抄斬,連誅九族。當初沈萬的事情想來你也看到。你可知你現在說的是什麼話,你對本宮說的又是什麼謊?」

  沈妙道:「臣女什麼也沒說。」

  「不見棺材不落淚是麼?」榮信公主的聲音透著刻骨的冷意:「本宮若想要你死,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若你今日的回答不能令本宮滿意,本宮只要向皇兄稍稍那麼一提,等待你們沈家的,將是滅頂之災。你要為了你一個人的任性,而讓你的父母兄長都賠上性命麼?」

  沈妙沉默不語。

  榮信公主慢慢道:「現在來告訴本宮,睿王就是戰死的謝景行,是嗎?」

  「不是。」堅定的兩個字,未曾有一份動搖的從沈妙的嘴裡吐出來。仿佛之前那些可怕的威脅都是煙雲,未曾在她的心上留下一絲半點的痕跡。

  「沈妙!」榮信公主憤怒了:「本宮會讓沈家獲罪!」

  「凡事要講究證據。」

  「只要本宮願意,不需要證據也能治你的罪!」

  沈妙心中幾乎要冷笑起來,傅家人就是這樣,就是這麼強勢霸道。哪怕是看上去最為公正不阿的榮信公主,在面對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時,也會要不猶豫的以皇權霸權欺淩。

  人都是複雜的,人性都是自私的。

  「本公主再問你一次,睿王是不是謝景行?」

  「不是。」

  榮信公主幾乎要出離憤怒了,平日裡她欣賞沈妙的處變不驚沉穩淡定,當這份沉穩淡定對付的是她的時候,榮信公主覺得自己面對的仿佛是一顆銅打的豌豆,怎麼也找不出破綻。尋常姑娘家恐嚇幾句就怕了,可是沈妙她不怕!

  「來人!」榮信公主面色一沉:「把沈妙給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剩下的話語就被咽進了喉嚨。

  自窗外躍進一個紫色的身影,他是從後窗躍進來的,後院無人守候,因此也無人瞧見他。那人一身暗紫錦衣,袍角處金線繡著的卻是榮信公主最熟悉不過的圖案。

  他進屋後,卻是不緊不慢的瞧了一眼,踱著步,悠然的走到沈妙面前。仿佛是在自家府邸一般自然,又在榮信公主面前站定。這才懶洋洋的,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她膽子小,容姨別嚇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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