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將門嫡女 | 上頁 下頁
三三五


  「怕什麼,我的人都跟著,有什麼不對會提醒。」謝景行如是說。

  沈妙走神的功夫,謝景行已經替她系好了臉上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睛生的圓溜溜水汪汪,黑白分明十分清澈,燈籠昏暗的燈光下越發惹人憐愛。謝景行幫她戴好帽子,挑眉道:「還不錯。」

  未免節外生枝,沈妙最後還是找了一套小廝的衣服穿上,那帽子還有些不合適,每每遮住眼睛。只是出來的時候忘了帶披風,謝景行端詳了她一下,就把自己的披風罩在沈妙身上,道:「走吧。」

  「就這麼走過去?」沈妙驚訝極了。

  「城東又不遠。」謝景行不以為然:「走一走也很好,你也沒有見過夜裡的定京吧。」

  沈妙沉默。

  她見過的夜色大多都是在明齊四四方方的宮牆內。有的時候是坐在偌大的坤甯宮中,想著後宮煩不勝煩的事情,一坐就是一整夜,有的時候去御花園逛逛,看到的不是傅修儀和不同美人言笑晏晏。

  身為六宮之首,似乎她的夜色都是十年如一夜,孤獨的,不自由的,冷清的,不被人注意的。

  她也曾後悔過,也曾羡慕過宮外無憂無慮的生活。

  謝景行說:「這裡沒人看到你,認識你,想做什麼就做吧。」

  沈妙看著對方英俊的眉眼,心中突然生出一些羡慕來。

  論起來,謝景行活到現在,既是臨安侯府的小侯爺,也是大涼永樂帝的胞弟睿王,眾人只看得到表面的風光,其實背負的東西定然不比沈妙少。然而他骨子裡驕傲又囂張的性子似乎從來沒有變過。任何外在的東西都無法更改他的強大,仿佛任由日月變遷,鬥轉星移,他都還是以一種不可撼動的姿態強悍的立在這裡。教人只敢仰視。

  沈妙羡慕內心強大的人。她覺得自己並沒有謝景行強大,因她偶爾想到婉瑜和傅明,想到前生種種,也會生出疲憊。

  謝景行目光倏爾銳利,捏住她的下巴,問:「你怎麼了?」

  沈妙掙開他的手,轉頭道:「沒什麼。」她不想被人覺察自己心底的情緒,轉身疾走兩步,可男子的靴子她有些穿不慣,地上又因為結了冰而滑的很,差點就一頭栽倒下去,幸虧謝景行抓住她的胳膊,蹙眉責備道:「小心點。」袖中的手卻是順勢滑而往下,抓住了沈妙的手。

  他的手修長冰涼,卻是剛好將沈妙的手包在掌心。沈妙心中一動,下意識的就要掙開,卻沒想到謝景行的手抓得緊,她竟是一下沒有掙脫開來。

  謝景行淡淡道:「我抓著你,免得你滑倒。」

  「我會小心,不會滑倒。」沈妙道。

  「那我怕我會滑倒,你牽著我。」他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繼續道。

  沈妙:「……」

  大雪將整條街道都覆蓋,仿佛街道都是銀白色的,被燈籠映照的雨雪可愛。沈妙不時地抬起頭看天,天很好,很寬敞,比四四方方帶角的天空更好看。街道很安靜,沒有人會發現她,前生一些不被滿足的願望在此刻得到滿足。被身邊青年牽著的手手心微微潮濕,而她卻是漸漸的生出一些笑意來。

  夜色真好,沈妙覺得。

  她卻沒看到,俊美青年眼中,笑意一閃而過,卻比煙花還要動人。

  ……

  城東的一間民宅中,此刻一間屋裡正響起響亮的鼾聲。滿滿一間屋裡都是濃烈的酒味熏得人刺鼻不已。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個酒罈,床上的男人睡得正香。

  隔壁的屋中,卻有個八九歲的孩童躺在床上。這間屋子顯然比旁邊那間屋子狹窄多了,他躺了一會兒,卻是坐起身來。似乎被隔壁的鼾聲擾的睡不著,站起身來,披著被褥走到了竹柵欄圍著的小院子裡去。

  這孩子是去上茅房,上完茅房正要回屋,一瞥眼卻見院子裡站著兩個人,驚得就要大喊出聲,卻見對方個子高的那人手中一枚石子朝他彈過來,頃刻間那孩子便定在原地,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二人這才朝他走近。

  只見外頭燈籠昏暗的燈火之下,那二人的面目逐漸看得清晰。一人個子嬌小,穿著小廝才穿的衣服,可卻還是能瞧出來是個女子,籠著一件寬大到近乎不合身的披風,臉上戴著一塊二面巾,除了眼睛以外鼻子以下的部分卻全都遮住了。卻越發顯得那雙眼睛清澈無比,讓人不禁想到若是揭開面巾,也當是一位美人。

  至於這嬌小身影旁邊的那人……男童幾乎要看呆了,這人個子極高極挺拔,穿著一件紫色繡金雲紋的錦繡長袍,這身衣袍有些寬大,腰帶是玄色的,越發顯得整個人衣袂飄飄,而他的容貌更是英俊美貌,一雙桃花眼在夜色裡看過來,只覺得仿佛冬日的雪也是層層春花綻開了。莫非是天上下來凡間的仙人,否則為何一舉一動便優雅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貴氣天成?

  那個子嬌小些的白了紫袍男子一眼,隨即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孩童覺得喉頭一松,咳了兩聲,猛地又發現自己能說話了。那人說話的聲音是個女子的聲音,很是溫和,孩童的心情漸漸不那麼恐懼了。他緊張道:「我、我叫槐生。」

  「槐生,」女子問:「你娘的名字是叫常在青嗎?」

  槐生一愣,隨即眼圈就紅了。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女子,問:「你認識我娘親嗎?你知道我娘親在那裡嗎……我很久沒見到娘親了,他們說娘親不會回來了。有人將我們接到這裡來,說是可以見到娘親,可是這裡沒有娘親。」

  沈妙心中歎了口氣。這孩子和兩年前的蘇明朗差不多年紀,可那時候的蘇明朗卻是個天真的近乎有些白癡的糯米團,這孩子卻是可憐多了。常在青當初拋夫棄子,固然是因為自己的丈夫整日酗酒賭錢,日子無法再過下去。可她臨走之前卻沒想到自己年幼的兒子,跟著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爹會如何艱辛?因此常在青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被原諒,因為能這樣狠心的母親,已經不配稱得上是個「母親」了。

  「別怕。」沈妙掏出帕子,替這孩子擦了擦眼淚。槐生有些受寵若驚,這女子的眼睛生的很漂亮,想來容貌也不差,雖然穿著是小廝的衣服,一雙手卻是白皙幼嫩。槐生知道,這種手和他們這些生滿繭子做粗活的手不同,一看就是出自富貴人家。這女子想來也是很富貴的,而這樣的貴人卻為自己這樣的賤民擦眼淚……就連自己的母親也不曾這麼溫柔的對待他,槐生看的有些癡。

  一聲輕咳響起,卻是站在沈妙身邊紫袍男人出了聲,他瞥了一眼槐生,冷冷道:「進去吧。」

  槐生被那一眼看的渾身冰涼,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極為美貌的男人什麼也沒做,就這麼淡淡一眼,也會讓人覺得可怕。他一個激靈回神,卻見面前女子收回手帕,眸光頗為溫柔。

  沈妙也不過是想到了自己的傅明和婉瑜。傅明和婉瑜有傅修儀那樣的父親,又何嘗不是辛苦?而她雖然沒有逃跑,卻也無力挽回自己兒女的結局,比起常在青也好不到哪裡去。

  按捺下心中的複雜情緒,她道:「槐生,帶我們見見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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