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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七


  定京的冬日格外寒冷,住在天子腳下的百姓,即便只是平頭百姓,都大約是與有榮焉,自覺與尋常外城的人不同,都要講究幾分優越的。更莫說是達官貴人們了。因此但凡是冬日,人們都要起的晚些,除了街上要早早起來擺攤的小販們,普通人都願意在屋裡多暖和些時候出門。

  昨兒個下了一夜的大雪,外頭更是冷極,好在今日一早雪便停了,因此大夥兒還是願意出門的。等稍稍更晚了些的時候,街道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萬禮湖在這麼下了整整一夜雪後,湖面已然全部凍結成堅硬的冰,尋常有垂釣的老翁眼下都不肯來了,不為別的,這麼堅硬的冰,便是鑿洞都很困難,還是等天暖些時候再來吧。

  萬禮湖雖然少了垂釣的老翁們,卻多了一群戲耍的頑童。湖面亮晶晶的,孩童們喜愛穿著硬底的靴子,或是尋一個木頭片,在冰面上追逐嬉鬧。這些玩鬧的孩童大半都是街道上商鋪小販家的兒女,母親責駡他們這樣會弄髒新做的夾襖,也怕中途冰面忽然碎掉,可孩童們正是貪玩的年紀,哪裡會乖乖聽從母親的話,照樣是三五個小夥伴偷偷拿了木頭片去萬禮湖玩。

  今日也是一樣。

  幾個五六歲模樣的孩童抱著木頭片往萬禮湖中央走去,湖面上滑的很,幾個孩子只得小心翼翼的走,滑到了不要緊,若是冰面將新做的衣裳打濕了弄髒了,回頭必然少不了母親一番責駡,因此俱是走的格外緩慢。

  好容易走到萬禮湖快到中央的位置,幾個孩子將手裡的木頭片放下,便是坐在木頭片上,一人在後頭推,從湖面中央往外頭推,便覺得戲耍的格外歡快。一名穿花襖的垂髫小姑娘抱著木頭片又往後頭走了走,大約是想走的更遠些,卻忽然驀地停下腳步。

  「阿春,你站那兒幹嘛呢?」年紀稍大些的男孩見妹妹站在前面發呆,不由得上前問道。

  「哥哥,」叫阿春的小姑娘指了指前面:「那個冰雕做的好奇怪啊。」

  ……

  城南處有精緻的酒樓,自然也有一些普通的商鋪,這些商鋪的主人大半都是有些積蓄,尚且稱得上是小富,卻又租不起大酒樓的店面的普通民家。不過即便是這樣,因著城南這樣得天獨厚的位置環境,一般的商鋪做的還是頗為熱鬧的。

  平日裡商鋪們的掌櫃或是老闆娘們各忙各的,不忙的時候,也總是喜歡坐在一處閒談喝茶。而今日大約是有些早了,客人們來的不多,幾個相鄰商鋪的掌櫃們便聚在門前說話。

  正說著這天氣是一日日越發冷了,卻見幾個孩童不約而同的往這頭跑來,個個都是氣喘吁吁地。這幾個孩子正是這一帶商鋪小販們的兒女,平日裡也都玩在一處。賣胭脂的女掌櫃定睛一看,猛地柳眉倒豎,怒道:「東子,你又帶阿春去萬禮湖了是不?我昨兒個給阿春做的新棉襖,現在全都濕了,你皮癢了是不是?」

  正說著,卻見身邊的幾個掌櫃也都紛紛教訓起自家的兒女來,只因這一群孩子眼下都是亂七八糟的模樣,衣裳破了濕了,渾身上下都亂糟糟的,有的甚至還丟了一隻鞋子,倒好似在哪裡匆匆忙忙跑回來似的。

  正還想說幾句話,那叫東子的男孩卻「哇」的一聲哭了,只道:「萬禮湖……萬禮湖有人……」

  眾人一聽,先是一愣,有個中年布衣男子道:「壞了,該不會是哪家娃娃掉水裡了吧?」

  萬禮湖常年都有戲水的孩童溺亡的事情,冬日裡要少些,可也並非沒有。就曾有孩子在冰面上玩耍的時候冰面崩裂,掉進水裡身亡的事情。此話一出,眾人都變了臉色,賣胭脂的女掌櫃是個古道熱腸的性子,就急的跺了跺腳:「那還等什麼,先去看看吧,都是街坊鄰居的,誰家的娃娃落水了不著急,走,去看看!」

  眾人一聽,皆是附和,便都跟著那女掌櫃往萬禮湖面上跑去。

  待到了萬禮湖時卻驚呆了,只見冬日平時除了貪玩的孩童會來,冷冷清清的萬禮湖邊上已經圍了不少人,更多的人竟然是往湖中心走去。

  「這……不是落水了吧。」女掌櫃喃喃道。

  若是出了什麼事故,有些人會上去幫忙,有些人會看熱鬧,但是卻也不至於這麼多人一同往湖中心走去。尤其是往湖中心走的人中,竟然有許多都是衣飾華麗的富貴子弟,這就有些不同尋常了。倒不是說富貴人家不好,只是這世道本就個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富貴子弟對尋常百姓的事淡漠不理是常事,眼下……定京何時多了這麼多古道熱腸的人?

  此刻,萬禮湖上亦有人往湖中心走去,蔡霖渾身上下都冷的打哆嗦,雖然穿的已經極為厚重,外頭還罩著毛披風,可是湖面上歷來就比地上冷得多,尤其是腳下的冰塊兒寒氣便是隔著靴子直往腳底下鑽,便是讓蔡霖這樣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這湖面上到底有什麼?」蔡霖問平日與他一同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怎麼大清早的就都讓人往這頭看。」

  一大早,蔡霖找到平日裡與自己玩在一處的公子哥兒們,本來打算今日去賭坊裡玩玩,誰知道朋友卻說萬禮湖有大動靜,非要拉他一起來看。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人道:「不過我聽下人說了有什麼,就拉你一同來看了。嘿嘿,」他湊近蔡霖,低聲道:「平日裡咱們只在戲文和書裡聽說豔屍,今日就能看見貨真價實的豔屍了。」

  「屍體?」蔡霖嚇了一跳,連忙道:「我不去了。」他雖平日裡也喜歡些獵奇的東西,卻也都是嘴上說的熱鬧,到底骨子裡還是有些膽小的。便是從前有小霸王之稱,也在兩年前被沈妙在校驗臺上滅了性子,如今倒是顯得安分了些。

  那朋友卻不依不饒,道:「都走到這裡來了,就去看看,就看一眼,你怕什麼?」

  蔡霖最是看不得人激,當即就道:「我哪裡怕?現在就跟你去看!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值得你這般激動。」

  他們二人本就已經走了大半截的路,眼下離湖中央也很近,待走到最中央的時候,外頭已經圍了不少人在那裡指指點點。朋友拽著蔡霖將人群撥開,擠到最前面,指著中間的東西道:「快看快看,就是這個!」

  蔡霖跟著抬眼往上看去。

  定京城的冬日冷,尤其是近來更是如此。但凡是在院子外頭放上一桶水,第二日一看,不消說了,鐵定是結成一桶冰的。而只要是沾了水的東西,譬如樹枝屋簷之類,經過一夜後,也必然會掛上冰淩。

  而萬禮湖的中央,便是三個站立著的「冰雕」。

  說是冰雕,其實並不準確,那三個人形的冰塊中,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透明的冰面裡,人的清晰模樣,也正是如此,便讓人可以清楚的明白,這並非是什麼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東西,而是真正的,三個活生生的人,或者說是,活生生被凍死,以死前形態結冰成為冰雕的人。

  而最令人嘖嘖稱奇的便是這三人的姿勢。

  最中央的顯然是一個女人,衣衫輕解,露出大半個雪白的身子,而她身側的男子正伸手要去解她的肚兜,身後的男子則是雙手自後頭扶住這女人的腰。女人仰著頭半倚在男子的身後,雖然表情有些僵硬,可是這曖昧的動作,卻仿佛是活生生的春圖,讓人不禁浮想聯翩。而將這冰雕圍了一層又一層的人大多都是男人,有平頭老百姓,也有富貴公子哥兒,有的也許是為了獵奇,有的卻是抱著不看白不看的念頭,便是屍體,總歸也是個漂亮女人,況且這冰雕栩栩如生的,非但沒有讓人感到恐怖,反而讓人覺得從裡到外都透出一股子香豔的氣息。

  而真相卻被人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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