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將門嫡女 | 上頁 下頁
二〇〇


  饒是裴琅在外頭從容鎮定,便是面對達官貴人也遊刃有餘,眼下對著沈妙這略顯曖昧的動作,卻是有些不知所措。更何況沈妙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也讓他恍然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面前的真是那家走馬章台,眠花宿柳的公子哥兒,在同他談論哪家的舞姬更美豔。

  「胡鬧!」想起自己先生的身份,裴琅從牙縫裡擠出二字。

  沈妙微微一笑,眼睛像是月牙般的彎了一彎,幾乎算得上是呵氣如蘭了,她道:「可是我,點的是流螢姑娘的牌。」

  此話一出,裴琅的身子便僵了。

  沈妙收回摺扇,笑著看向他:「我看裴先生在此地觀望流螢小築許久,是不是也對流螢姑娘充滿嚮往?」

  裴琅盯著沈妙,平淡的神情突然生出一點凶厲。

  沈妙卻不為所動,依舊笑的開懷,指了指一邊的快活樓:「既然裴先生也對流螢姑娘充滿興趣,不如與我一同進去喝杯酒,聊聊美人。」她舉止分明有些輕佻,卻又有種令人不可抗拒的威嚴,她橫摺扇於胸前,自顧自的先上了樓,遠遠拋下一句:「美酒聊美人,方是人間快哉事。」

  驚蟄穀雨和莫擎三人雖然不懂沈妙說的是什麼意思,對於沈妙做的決定卻是從來沒有反駁過,當即就跟了進去。

  裴琅一個人站在原地,頓了片刻,他才下定決心般,跟了進去。

  樓上靠窗的位置,季羽書一下子跳起來:「看吧!我就說沈小姐是心儀那個裴琅,繞這麼大一圈子去點流螢姑娘的牌子,都是為了今日能和裴琅說上話!」

  高陽沒理他,只是暗自揣測道:「方才她用扇子遮住臉,同裴琅說的到底是什麼話。」高陽搖頭:「偏用扇子遮住了,莫非他知道你會唇語?」說這句話的時候,高陽看向謝景行。

  謝景行聳肩,表示不置可否。

  「話說起來,方才沈小姐做搖扇子那個動作,端的是風流倜儻,簡直比我還要出色。」季羽書感歎:「如此麗質佳人,怎麼就看上了一個窮書生。便是跟了小爺我,也比跟那個連花樓都逛不起的小白臉好啊。」

  謝景行站起身,季羽書問:「你去哪兒?」

  「當然是聽聽他們說什麼了。」謝景行意味深長的一笑:「我倒要看看,裴琅到底是顆什麼樣的棋子。」

  快活樓的雅室中,莫擎守在門邊,驚蟄和穀雨站在兩旁,俱是低著頭,仿若不存在似的。

  桌前,沈妙在倒酒。

  酒是魯酒,色若琥珀,聞起來有股清香。這酒倒不醉人,只要酒量不是太差,少飲些許也不會有事。

  沈妙倒了兩盅,她倒酒的姿勢十分優美,手指抓著酒壺的壺柄,晶瑩的酒水倒進小巧的玉盅中,聲音竟也十分悅耳。

  裴琅眼睜睜的見著沈妙將一盅酒推到他面前,笑道:「先生請用。」

  「沈妙,」裴琅直呼其名,面色從一進來都沒有緩和過,他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裴先生竟如此心急,不用美酒就論美人,是不是有些牛嚼牡丹?」沈妙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裴琅被她的話說的一滯。他在廣文堂已經呆了數年,自來遇到的人都對他恭敬有加,哪怕是最頑劣的學生,也不會用這樣輕佻的語氣對他說話。若是別人就罷了,偏偏對的是沈妙,裴琅總覺得,沈妙並非輕佻之人,這般說話,卻讓他有些摸不清對方的底細。

  見裴琅遲遲不說話,沈妙便輕輕笑起來。她道:「與裴先生開個玩笑罷了,裴先生怎麼這樣緊張?」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眸清澈,眼神卻似乎帶些促狹,分明是純真的少女模樣,一瞬間竟有種不自知的嫵媚風情,裴琅目光微微一頓。

  「這酒是魯酒,」沈妙端起酒盅,沖裴琅遙遙一舉,裴琅倏然變色,沈妙卻像是沒注意到他的神色一般,自顧自的慢聲道:「齊魯之地,釀的酒也是琥珀色,快活樓中的魯酒想必也是托人從齊魯運過來的。」

  裴琅看著她,忽的端起桌上的酒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酒不醉人,」沈妙言笑晏晏:「否則旁人看了,還以為裴先生是個酒罈子。」她語氣嬌俏,說的話卻讓裴琅手心微潤,她道:「說起來,魯地人便擅飲酒,飲酒多用罎子,裴先生方才那樣,卻有些像是魯人了。」

  裴琅抿著唇不說話,溫潤的眉眼卻有些扭曲起來。

  沈妙一手支著臉頰,她飲酒微微上臉,哪怕並未醉人,面上也帶了淺淺紅霞,再微微眯眼的時候,看著竟如海棠春睡,卻又因為扮著男裝,清爽俏麗外,別樣風情頓生。她道:「我想起十幾年前,魯地的一位知府,好似也姓裴。不曉得的,還以為裴先生與那人是一家。」

  裴琅一下子把酒盅蹲在桌子上,與此同時,莫擎虎目一瞪,右手邊按上了腰中的佩劍。

  「可惜那裴知府當時因捲入前朝一樁陳年舊事,被陛下斬了全家。闔府上下,男兒皆被處死,女兒流放充為官妓。」沈妙笑的有些止不住:「聽聞裴知府還有一雙出色兒女,尚且年幼,卻也死在這場風波之中。」

  裴琅的嘴唇有些微微發抖,他一字一句的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噓。」沈妙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語氣,自顧自的又飲了一盅酒,雪白臉蛋上紅霞頓生,她道:「其實我還有幸聽聞了一樁秘事,看在裴先生也姓裴的份上,不妨就與裴先生分享。」

  「那裴知府本有能力送一雙兒女逃出生天,免於災禍。可惜官差追的緊,便只能保下一人,於是……裴知府保下了自己的兒子,女兒卻被官差捉走。」她惋惜的搖頭:「官差都如狼似虎,對於罪臣家眷從來都不會手下留情,那小姑娘被人捉住,豈有好下場的道理。」沈妙感歎:「要我說,那裴知府明知女兒落入虎口必然生不如死,卻還是將女兒推了出去,未免有些無情。」

  裴琅閉了閉眼,面上顯出痛苦之色。

  「裴先生如此感懷,想來是感同身受。」沈妙托腮笑盈盈的瞧著他:「不過想來這和裴先生都沒什麼關係,因為裴先生並非魯地人,裴先生可是自來就生在定京城的商戶。說起這些,不過是因為這魯酒醉人,一時感懷罷了。」

  裴琅面上的溫和之色倏然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濃濃的警惕和防備,他道:「這是沈將軍的意思?」

  沈妙搖頭。

  「我父親疼愛我,給了我一處繡坊,繡坊缺了個繡娘。」沈妙拖長聲音:「聽聞十多年前裴知府的大女兒,從小就會雙面繡。可巧了,這位寶香樓的流螢姑娘也會雙面繡。我便想,都是淪落風塵,又都會雙面繡,指不定流螢姑娘和那位被推出其的罪臣小姐有幾分淵源。我呢,就動了幾分惻隱之心,解救她出風塵。」沈妙瞧著裴琅,開口道:「裴先生,你覺得學生這樣做對是不對?」

  她自言「學生」,滿頭青絲也都包裹在男子樣式的官帽中,笑盈盈看過來的模樣,很有幾分如玉少年郎的風采。可是這清澈的雙眸中,隱藏的深深底細和心意,卻讓人看不透也猜不著。這故作嬌俏的靈動裡,卻是將宦海中臣子間笑裡藏刀的那一套發揮的淋漓盡致。

  與她打交道,仿佛懸崖走鋼絲,話中藏話,敵友難清。

  裴琅側頭:「你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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