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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四


  姜梨聞言,訝然的看向葉世傑,像是詫異葉世傑居然會這麼說。葉世傑被她的目光看著,忽然也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自己說的這話實在是太自私了一點,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殷之黎喜歡薑梨,至少還爭取過。然而他喜歡薑梨,卻連說也沒辦法說出口。葉世傑也有自己的驕傲,他並不覺得自己出身商戶,所以配不上首輔薑家的嫡出小姐。況且現在姜元柏也不是首輔,而他已經步入仕途。葉世傑不能說出口的原因,無非是因為他很清楚地知道,薑梨的眼中只有姬蘅,在薑梨眼中,自己只是表哥,是兄長,唯獨沒有男女之情。

  在得知姬蘅不再會回來的時候,葉世傑為姜梨的未來感到擔憂,但同時,他也不禁問自己,這會不會是上天考驗他的機會?也許他一直照顧薑梨,終有一日,他們之間,也能生出別的結果。

  但誰也沒想到,不等別人來說,薑梨就決絕的將自己的後路全部堵死了。發誓終身不嫁,於是葉世傑的最後一絲卑微的願望也就破滅了,他知道自己不再有機會,這一生,只能做姜梨的兄長。

  可他仍不明白,薑梨何以會這般喜歡姬蘅。是因為姬蘅的美貌?天下美人無數,姜梨也不是那般膚淺之人?是因為姬蘅的地位?殷家當初的地位也不低。至於人品性格,姬蘅更是無比糟糕,葉世傑只能確定,姜梨和姬蘅之間,有一些隻屬於他們對方的過往,就是因為那些過往,才讓薑梨的心,無論如何都不會轉移。

  他對薑梨說的這句話,固然是真心為了薑梨著想,但也存了自己的私心,只是看到薑梨眼睛的時候,葉世傑覺得,自己的這點心思,可能薑梨早就已經知道了。

  「表哥,你也覺得姬蘅不會再回來了嗎?」薑梨輕聲問道。

  葉世傑沉默,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

  「可我總覺得,他會回來的。只是路上耽擱了點時間。」薑梨微微一笑,「雖然等待是很漫長,不過在他沒有喊停之前,我都會一直等著他。至於未來的日子輕鬆不輕鬆,我只知道,如果我忘了他,才是真的不會有快活的日子。」

  葉世傑心中長長歎息一聲,薑梨的倔強,他們所有人都是領教過的,他早該知道如此,所有人輪番勸過,薑梨不以為然,換了他難道結果會有什麼不一樣麼?當然不會。

  「表哥現在是還沒有遇到那個人。」薑梨笑道:「等表哥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就會明白,有時候,用一生來等待,其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換做是表哥面對與我同樣的情況,表哥也會做如此的選擇。當然,我希望表哥永遠也不會遇到如此情況,順利就好。」

  葉世傑神情複雜的看向姜梨,少女含笑望著他,她的目光裡,又恢復了平日裡慣有的從容和淡定,不再像剛才發現她那般崩潰脆弱了。她如初見時候,從未變過,但他卻從最開始的敵視嘲諷,到慢慢的傾慕。

  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也早已不清楚。也許是在她為桐鄉薛懷遠仗義執言的時候,也許是她面對葉明煜笑的開懷的時候,甚至更早,從他在街道上被官司纏身,陌生的少女從人群中走出來,擋在他的面前,不緊不慢,胸有成竹的幫他化解窘境的時候,他就留意到了她。

  陰差陽錯,到底輸給了時間。

  而薑梨果然蕙心蘭質,她明白自己的一切心思,剛才的那一番話,也是委婉的拒絕,並且希望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只是……葉世傑苦澀的想,倘若真的薑梨要等待姬蘅一生,他是否也要這樣無望的等待薑梨一生呢?是真的如薑梨所說,這不過是年少時候的癡戀,等到有一日,他遇到了自己生命裡真心喜愛的女子,這些便成為過往,不值一提。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癡戀成為執念,也如薑梨一樣,一生守著一個虛無的永遠不會回頭的影子,誰也看不見。

  沒有人能預料得到未來,他和薑梨都不例外。也沒有人能控制得了情感,他也放棄了。

  就這樣吧,且走且看,至少他應當覺得滿足,還能有機會在這個夜裡,看到生動鮮活的薑梨,和她在這裡說話。

  「表哥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薑梨笑道:「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葉世傑看向遠方,夢囈似的道:「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一切到底還有新的希望。

  ……

  第二日一早,薑梨起得晚了些。

  昨夜裡,因著遇到了葉世傑,又在外面說了會兒話,薑梨睡著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不過是新年,所以白雪和桐兒也沒有叫醒她,新年嘛,一切都值得寬容。

  薑梨隨便吃了點東西,走出屋門外,昨夜後半夜雪又下的很大。清風和明月正在院子裡掃雪,饒是如此,走出院子,一腳踏進去,雪也幾乎可以沒入人的小半截膝蓋。

  薑梨聽到花圃那頭傳來聲音,就往那邊走去。剛走近便怔住,只見趙軻和文紀立在那邊,正和司徒九月說著什麼。司徒九月背對著姜梨,趙軻卻是先看到了薑梨的影子,叫了一聲:「二小姐。」

  薑梨沒有回答他,目光看向花圃裡,徹徹底底的沉默了下來。

  整個花圃裡,大約是經過昨夜的大雪,所有的花幾乎都受不住肆虐,徹底的被摧殘。一些埋在了雪裡,一些露出在外面,卻也是東倒西歪,七零八落的樣子,看著十分淒慘。

  國公府裡的花,或者說是珍惜的毒藥草,本就嬌貴,原先被姬蘅千里迢迢的弄到國公府,讓人精心侍弄著。長得花團錦簇,煞是喜人。裡面的花也是一年比一年多,正因為如此,司徒九月才能在花圃裡找到煉毒的原料。

  金吾軍班師回朝,姬蘅戰死沙場以後,根據姬蘅之前的叮囑,整個國公府都送給了姜梨,自然也是讓薑梨來打理這片花圃。姜梨並非是花匠,從前侍弄花草,也是在桐鄉侍弄那些平常花草,毒藥草如何呵護,是真的一竅不通。不過好在原先的花匠還在,一直幫著。薑梨也經常去花圃裡幫忙,好像只有這樣,便能沖淡她心中的悵惘,給自己找些事請做。

  然而今年燕京城的冬天格外冷,風雪也格外大。昨夜下半夜裡,風雪十分急促,眾人都沒有察覺,這些雪幾乎把整座花圃都埋掉了。司徒九月等人今日一早發現,便立刻讓人趕緊除雪,饒是如此,似乎也回天乏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片繁盛荒蕪。

  薑梨蹲下身,伸出手去撿起泥土上一朵花,這花瓣上還帶著霜雪,已經被碾壓的不成形狀,依稀可以看得清楚原先漂亮的桃粉色。薑梨捧著那只花瓣,看向司徒九月:「這些……已經沒救了麼?」

  司徒九月搖了搖頭。

  「這些藥草本來就不容易找到,生長環境也十分苛刻,燕京城的氣候本就不適合它們在這裡生長,是姬蘅這麼多年一直花重金想辦法創造環境。但是今年實在不行了,燕京城一年比一年冷,這些藥草熬不住的。根都斷掉了。」司徒九月的聲音裡,也很是惋惜。

  雖然姬暝寒死後,這片花圃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但是有這座花圃在,司徒九月煉毒也方便了許多。而且從某種方面看來,花圃的確為國公府增色不少,令這座府邸充滿了仙妖之氣,令人嚮往,而如今的一場風雪,就像是昨夜的美夢被驚醒,留下來的只有清醒的真相。

  對愛做夢的人來說,總歸十分殘酷。

  薑梨不知道說什麼,好像自從姬蘅走後,這裡就一點一點的失去了生氣。即便葉家人和薛懷遠他們住進來,每日吵吵嚷嚷,好像很熱鬧,但總覺得缺少了什麼。仿佛這座府邸也知道自己的主人不會再歸來,就這麼頹敗下去。

  她看著慢花圃的淒清,只覺得這是十分不好的預兆,便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這片花圃埋了吧。把這些花埋了,等開春了,再種。」

  司徒九月驚訝的看著她:「再種?」

  「姬蘅只有兩個愛好,」薑梨慢慢的說道,「一是賞花,二是看戲。他把國公府交給了我,倘若我把這里弄得灰撲撲的,他這樣挑剔的人,見到了定然要不喜。況且有些顏色,增添點熱鬧也好。」

  司徒九月就不做聲了,薑梨既然這麼說,她也沒法再說什麼,更何況,如今國公府都是薑梨的,薑梨想怎麼樣做,自然可以怎麼樣做。

  「不過,」司徒九月指了指另一邊,「這些花都死掉了,那棵樹還活著。」

  薑梨循著她的動作望過去,便見花圃中,還生長著一棵小樹。這是一棵梨樹,是那一日夜晚,她從姜府到了國公府,看見姬蘅在種,便自己上前,和姬蘅一起種下的。

  她走到了樹邊,小樹長高了許多,從稚嫩的樹苗,長得挺拔,很有些亭亭玉立的樣子。可能再過不了多久,它就能繼續長高,長大,到了夏日,它的枝葉繁茂,成為一片綠蔭,來年春日,再長出潔白的花朵。它就在國公府裡慢慢長大,從姬蘅活著的時候開始生長,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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