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嫡嫁千金 | 上頁 下頁
五〇九


  在風雪交加的夜裡,卻做了一個有關春夜的美夢。夢裡有沉醉的春風,薑梨看見了還是「沈夫人」時候的自己,她在迎春節的時候被沈母和沈如雲一個人留在屋裡,她看見那紅衣的美貌男子走到了院子裡的另一頭,嘴角含笑,聽她唱完了一曲《鎖麟囊》。

  夢裡還是咿咿呀呀的聲音,聲音卻逐漸飄散的很遠。但她很奇怪的,記憶就停留在有人從門前走過,透過柴扉的縫隙和她遙遙相望的那一幕。她的笑容未收,對方雙眸含笑,一眼便隔了多少個千年萬年。

  直到薑梨從夢中醒來。

  文紀和趙軻已經到了,正在山洞外守著,薑梨爬起來的時候,姬蘅正從外面走進來。他把水壺遞給薑梨,含笑道:「醒了?」

  薑梨看著他的臉,一時間說不上是陌生還是熟悉,怔怔的看著他發呆。

  「怎麼了?」他疑惑的笑道。

  「姬蘅……」薑梨遲疑的問道:「三年前,迎春日那晚,你是不是從沈家的門口走過去了?」

  夢裡的場景如此清晰,清晰到一切都好像真實的發生過。時間隔得太久遠,她並不知道是真還是假。可昨夜發生的一切她還記得,姬蘅唱的《鎖麟囊》,她也曾唱過。

  姬蘅挑眉,在她面前席地坐了下來,他道:「看來你是想起來了。」

  「你……我……」薑梨說不出話來。

  她曾以為她和姬蘅之間,前生的糾纏也不過是一句「美則美矣全無靈魂」,雖然她認為姬蘅說的也沒錯,但到底不算什麼交情。但竟不知那一個夜裡,姬暝寒死去的夜裡,他曾坐在自家牆外,聽著自己唱完了一曲《鎖麟囊》。

  這算是緣分的糾纏麼?薑梨也不明白,但倘若現在讓她回到那一夜,她不會讓姬蘅就那麼走了,至少再同姬蘅說說話。在他最絕望的時候。

  「以後我教你唱戲,」他摸了摸薑梨的頭,道:「你唱的不在調上。」

  薑梨:「……」她忽而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才看向姬蘅,急切的問:「你身上的傷如何了?」

  昨日裡,姬蘅傷的很重,今日他就可以這樣神清氣爽和薑梨玩笑說話,可薑梨的心裡還是很擔心,疑心姬蘅是裝出來的。

  「沒事,司徒的藥很好用。」姬蘅道:「這種小傷,就不必擔心了。」

  「可是你傷的很重。」

  「不重。」姬蘅道:「倒是你有沒有受傷?」

  薑梨搖了搖頭。她還是想要去看姬蘅的傷勢,卻被姬蘅躲過去了,趙軻倒是過來說姬蘅沒事,薑梨就又問起殷湛和姬蘅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殷湛死了。

  姬蘅看著她,笑容微收:「你真想知道?」

  薑梨點了點頭。

  已經到了這份上,似乎再瞞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姬蘅就道:「好,我告訴你。」

  薑梨聽了很久很久。

  姬蘅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從虞紅葉姬暝寒和殷湛林柔嘉之間的糾葛,到殷湛為了林柔嘉這麼多年做了什麼。甚至更早時候的事,姬蘅小時候開始著手查探真相,重新訓練飛龍騎,調令金吾軍。紅樓一戰,最壞不過是和殷湛同歸於盡,可最後卻讓姬老將軍付出了生命。

  姜梨聽得出姬蘅話語裡的低沉,雖然他神情毫不在意,可他的心裡,卻為姬老將軍的去世而痛苦。他說起過去,平淡的語氣,但薑梨想像得到那些年裡,他從稚嫩的少年成長起來的苦澀。別家的貴族子弟,為了錦繡前程努力的時候,他卻把自己投身於地獄之中。他放棄了他的未來,來賭一個不知道結果的賭局。

  他從不真心,因為他這樣的人,真心就是罪孽。

  越是身處黑暗的人,大約內心深處越是嚮往光明。他越是孤獨,越是要穿鮮豔的衣裳,聽熱鬧的戲。從繁華中走過,仿佛這樣就不能被丟棄似的。但事實上是,他的親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了,到最後還是只剩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了很多,罷了,笑著看向姜梨,溫聲道:「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小姑娘,你想要反悔嗎?」

  薑梨看著他。

  他的目光溫柔,薑梨卻覺得十分悲傷,這些日子來接連的算計,殷湛的事是告一段落了,可又多了一個殷之黎。還有那些青州的殷家兵,這場仗如何打,姬蘅也會累。

  她說:「誰說你什麼都沒有了?」不等姬蘅回答,她就繼續道:「不是還有我嗎?」

  他失笑,道:「你真是……和過去一模一樣。」

  多年前的春夜裡,他聽她唱完一齣戲,就知道這是個愚蠢的女人。一旦愛上什麼人,必然奮不顧身,仿佛撲火飛蛾。她分明已經錯過一次,卻仍然敢再次愛上一個人,勇敢交付自己的真心。

  她的真心樸素而隨意,卻讓他無法自拔,深陷其中,願意交付自己的一切。於是他也從精明狩獵的獵人變成了溫柔的野獸,甘心被她馴服。

  「之前是我沒有想到。」姬蘅道:「我只讓人護著薑府,卻沒有想到殷湛會拿葉家做砝碼威脅。我已經讓孔六帶人去葉家,以後不會出現這樣的事。」

  薑梨道:「和你無關,是殷湛太卑鄙了。」

  居然能想到用這樣的法子,他好歹也是個將軍,縱然兵不厭詐,但也不應該用這樣不磊落,甚至下作的法子。

  「我會儘快送你回京。等回京之後,會讓孔六派人馬一直跟在你身邊保護你的安全。儘量不要離開。葉家的人,就住到國公府。」姬蘅道:「國公府裡,總比外面安全一些。」

  姜梨聞言,察覺出不對勁,看向他,問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殷之黎在青州起兵了,殷家兵人馬不少,殷湛籌謀多年,意圖謀反,我答應了皇帝,要帶金吾軍平息叛亂,我不能走。」姬蘅笑道。

  「你……你並沒有上過戰場。」薑梨急切道。

  他笑了,「你這是不相信我,阿狸。」他說:「許多事情,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只有親手殺了殷之黎,我才能安心。這場仗不知道會持續多久,等我回來,就娶你過門。」

  「姬蘅……」

  「你可不能嫁給別人。」他把姜梨拉向自己,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你真的決定了?」薑梨心酸極了,她不想和姬蘅分開,也知道姬蘅這一去實在很危險。可她也知道,姬蘅去意已決。換做是她,她是姬蘅,也會去親手瞭解這持續了兩代人的冤債。她沒有任何理由去左右姬蘅的決定,喜歡一個人,也不是要禁錮他,她尊重他的選擇。

  「我要離開你,你會不會原諒我?」他含笑道。

  薑梨笑了,她道:「如果你答應我,一定會回來娶我,我就原諒你。」

  她眸光明亮,坦誠而乾淨,姬蘅微微一怔,從心底感到了滿足和感激。她輕而易舉的撫平了自己所有的暴戾和陰暗,令他變得從容。

  他鄭重其事的回答:「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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