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嫡嫁千金 | 上頁 下頁
四九六


  一人優雅,一人粗豪,一人從容,一人放肆。倒也是一副好景象,滿座賓客安靜,仿佛天下間陡然無聲,只有戲臺上的人們,不知疲倦的演著悲歡離合。

  這是一場早就心知肚明的埋伏刺殺,彼此都知道對方有後手,只是不知何時開始,何時結束。

  直到殷湛喝到了最後一壇酒,他單手提著酒罈,笑容爽朗英俊,仿佛還是當年那麼在沙場上英勇無畏的昭德將軍,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他猛地出手沖向姬蘅!

  姬蘅似乎早有所覺,把玩摺扇的動作絲毫不動,連人帶椅往後退去,恰好避開殷湛的刀芒!

  刹那間,滿座賓客,拍案而起,兵兵乓乓,各自打作一團。中間便是殷湛和姬蘅二人,一人甲衣粗糲,一人紅衣翩躚。誰也奈何不了誰。

  殷湛的武器是刀,刀看上去極重,刀柄雕著一隻猙獰的狼頭,被他揮動的時候卻輕如鴻毛。他瞧不上姬蘅的那把金絲摺扇,朗聲笑道:「世侄,你的武器未免脂粉氣息太濃了些!」

  姬蘅淡笑:「好用就行。」那扇子開合間,從殷湛的身邊掠過,殷湛的臉上,頓時多了一絲血痕。

  他毫不在意的抹掉那把血痕,道:「這暗器真陰毒!」

  「畢竟世叔的卑鄙,爹娘已經領教過,做侄子的可不敢掉以輕心。」姬蘅懶懶的回道。

  刀芒如銀雪,襯的狼頭也殺氣十足,大約是因為是跟在殷湛上過戰場的刀,刀下亡魂無數,刀也是兇神惡煞的。然而和刀糾纏在一起的卻又是一把華麗的扇子,刀鋒傷人,扇風也傷人,交手幾個回合,二人身上皆是掛彩。

  台下的戲子在唱「妃子啊,你那裡知道!前者,各路英雄各自為戰,孤家可以撲滅一處,再占一處。如今,各路人馬,一併齊力來攻;這垓下兵少糧盡,萬不能守;八千子弟兵雖然猛勇剛強,怎奈俱已散盡;孤此番出兵與那賊交戰,勝敗難定。哎呀,妃子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別之日了!」

  珍珠入翠碗,金子落銀盤。殷湛大喝一聲,便見那紅樓之上,數間珠簾之後,一齊躍出幾十名穿甲衣的兵士。姬蘅笑道:「世叔卑鄙,誠不欺我。」

  「長江後浪推前浪,」殷湛也道:「兵不厭詐,看刀!」

  姬蘅也笑了一聲,他這一笑,仿佛譏諷,便見樓層之上,珠簾之內,又齊齊現出錦衣玉帶的年輕人。

  他有殺招,他又何嘗不是?

  殷湛的臉上,卻並沒有太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刻。他們二人的確都是心知肚明對方想要做什麼,不過是拼誰的運氣好一點,誰的命硬一點。姬蘅狠辣,殷湛又何嘗不是。對他自己的親生骨肉下得了手,能背叛殺害自己的兄弟朋友,他又何嘗是心軟之人?

  紅樓之上,頓時充滿刀劍之聲。那些盛開的芙蓉紅燭,全部傾倒在地,雪白的羊毛地毯,也早已覆滿了人的鮮血。屍體縱橫,血肉橫飛。而那中間的兩人,刀刀斃命,不死不休。

  「世侄畢竟比我少活了幾十年。」殷湛笑道:「縱然你聰明絕頂,到底也心軟了些。」

  「彼此彼此,」姬蘅輕聲一笑,「比起我來,好像你的軟肋比較多。」

  殷湛的笑容微僵,他的軟肋,林柔嘉是他的軟肋。殷之黎也是他的軟肋。他的軟肋的確不少,比起來,姬蘅無情無義,的確沒什麼親近的人。縱然是他唯一的祖父,他也並不親熱。也許如今多了一個薑梨,但這也是一場賭博,誰也不知道薑梨值多少籌碼。

  他希望能殺了姬蘅,姬蘅的存在,對殷之黎的威脅實在太大。只要殺了姬蘅,洪孝帝不足為懼,天下盡在掌握之中。可今日他看見姬蘅,他知道,他不可能活著走了出去。這孩子蟄伏了幾十年,耐心令人畏懼,而他要做的討債,自己避無可避。

  但,就算是死,他也要為柔嘉和殷之黎掃清一切道路!他會帶著姬蘅一起下地獄,他要和姬蘅同歸於盡!

  臺上的虞姬柔聲唱到:「勸郡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刹那。寬心飲酒寶帳坐。」

  和姬蘅纏鬥的殷湛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大喝道:「燒!」

  那一盞火把,用來盡心的火把,精心做成了異獸的模樣,卻看也不看的扔到了掛著的紅帳之上,於是熊熊大火沖天而起。那樓閣是木質的樓閣,二樓頓成火海一片。

  「你還真是不打算活著回去,」姬蘅哂然一笑,道:「連自己的路都燒盡了。」

  「只要能殺了你。」殷湛回答,「就算我死也值得。」他的刀直撲姬蘅而去。那些纏鬥的手下可以逃走,然而二樓裡,殷湛死死絆著姬蘅的腳步,讓他無從逃出去。但或者說,姬蘅也根本沒想逃走,他的扇子在火海中,蜿蜒出絕妙的弧度,仿佛美人的輕舞,又像是傳說中刺殺君王的絕色,只等著圖窮匕見。

  戲臺上的梨園子弟渾然不覺,仿佛沒有看到這熊熊大火,也沒有看到自二樓掉下來的火星。正唱道戲裡最精彩的一幕,虞姬道:「哎呀,大王啊!妾身豈肯連累大王。此番出兵,倘有不利,且退往江東,再圖後舉。願意大王腰間寶劍,自刎君前,免得掛念妾身哪!」

  英雄痛道:「這個……妃子你……不可尋此短見。」

  「哎!大王啊!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四面楚歌聲,四面楚歌聲!通往樓下的路幾乎已經被火燃燒盡了,他們二人站著的地方,腳底下也要燃氣火來。在火海中殊死搏鬥,其餘的手下卻又各自苦戰,分不得心神來幫忙。二人皆是傷痕累累,卻仿佛沒有察覺到疼痛似的,還要這麼不知疲倦的顫抖下去,直到整座紅樓燒為灰燼。

  正在這時,從紅樓之外,突然又沖進來一人。這人攜帶著滿身的風雪,滿頭白髮不知是雪落白頭,還是本就上了年紀。他手持三尺青鋒寶劍,直奔二樓而去,他動作不如年輕的兵士們利落,卻又格外矯捷。像是根本沒有看到沖天的火光,背影毅然決然,絕不遲疑。

  那火海之中,姬蘅的扇子劃開了殷湛的脖頸,鮮血直流,殷湛的刀也砍傷了他的背上,紅衣濡濕。彼此都不肯罷休,殷湛猙獰的笑道:「好世侄,你既與我不死不休,不如與我一起下地獄,北燕的大好河山,還是留給我兒自享吧!」他這時,姬蘅的扇子恰恰刺中他的胸膛,還未拔出,而他自己卻絲毫不在意,卻趁著扇子還未拔出的時候,反手將刀往姬蘅背部刺去。

  然而他沒有得逞。

  在那一刻,有一道身影正奔上二樓,他已經年邁,平日裡看著如何生猛,到底容易疲倦,拼著沖進火海之中,已經十分勉強。當下見到此狀,只顧得上一把把姬蘅推開,他手裡的寶劍直沖對方而去。

  殷湛的刀刺進了他的背後,他的寶劍捅穿了殷湛的喉嚨。

  殷湛應聲倒了下去。

  「祖父!」姬蘅失聲叫道。

  臺上扮作虞姬的戲子已然自刎,已到了霸王來到烏江邊最後一場戲。那蓋世的英雄唱到:「孤家殺得大敗,有何臉面去見江東父老。將孤的戰馬送過江去,任它而行。」

  姬老將軍倒在了地上,殷湛嘴角流血,只來得及發出「呵……呵」的聲音,便一歪頭沒氣兒了,臉上仍舊帶著詭異的笑容。

  姬蘅抱著姬老將軍來到樓下。樓下亦是慘死一片,橫七豎八的都是死人。他就抱著姬老將軍,輕輕放在染了血的羊毛地毯上,叫道:「祖父。」

  他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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