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嫡嫁千金 | 上頁 下頁 |
| 四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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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還是如往日一般燦爛,下過雨後的太后反而更加明亮。城裡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石塊和房屋掉下來的木梁。一些已經修補過來,還有人家在住。一些修補不好,人們便尋了些茅草,在一邊搭起了茅草屋。地上還有還沒來得及下葬的棺材,一些僧人坐在棺材旁邊,超度念經。 孩童們不曉得出了什麼事,還不知道戰爭的殘酷。趁著爹娘不注意,兀自和玩伴們做遊戲,開心的笑出聲。父母卻曉得接下來並不太平,個個憂愁著一張臉。 街邊的商鋪大多都已經關門了。極少還有開的,前面有一家茶點鋪還開著。門梁已經燒得漆黑了,卻也仍舊不管。裡面桌子椅子比之前少了許多,一對老夫妻正在忙碌。 只是這幾日,誰還有心思坐在這裡吃茶點心,因此搭起的草棚裡,桌前一個人也沒有。便是有,也是匆匆而來的婦人,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買一包,又匆匆走了。 這個關頭,街道上格外不安全,雖然住在家裡也不見得有多好,但總歸比在街上亂逛好得多。誰知道那些兇殘的刺客會不會突然跳出來取走人的性命。 薑梨在茶點鋪裡停下腳步,道:「我去買點東西。」 那位之前臨時請來的婢子已經離開了,姬蘅他們的情況,實在不適宜外人在場。於是也沒有伺候薑梨的人,好在薑梨並不是真正的嬌身慣養的大小姐,也不覺得有什麼。還幫著收拾宅院。至於吃食,都是文紀在外面買來的,因著城裡都這樣了,當然不會有多可口,只是填飽肚子而已。 薑梨想買些茶點,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林堯。小傢伙雖然每日有人陪著,但到了晚上時常做噩夢,夢見自己一家慘死的模樣,哭鬧個不停。聞人遙也束手無策。小孩子喜歡甜一些的食物,買些回去,想必林堯會喜歡。 那對老夫婦看見姜梨前來,便問薑梨需要什麼。薑梨選了一些,等著老翁包起來的時候,順便詢問婦人:「大娘,城裡都這樣了,你們怎麼還開店呢?」 那大娘笑了一笑,道:「這家店是老店,是我們父輩留下來的。我們吃住都在店裡,就算打仗打進來,我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再說了,那些兵真要是進城,躲在宅院裡和在街道上,都是一樣的。活著一日,就過好一日,我們這把年紀的人了,也就不怕什麼了。」 她說話的時候,老翁已經把糕點包好,送到了薑梨手裡。姜梨想付銀子,猛地想起來今日換了件衣裳,把荷包落下了。她想了想,正要褪下手裡的鐲子,一隻修長的手伸過來,手裡握著一錠銀子,放在了老婦人面前。 「這……」老婦人吃了一驚,道:「用不了這麼多。我們也沒有多餘的銅板……」 「不必了。」 薑梨回頭一看,姬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大約是等她等的久了,又看見了她的窘境,特意來解困來的。 「小姑娘,」那老婦人立刻感激道:「您的夫君,可真是位好人。」 薑梨臉一紅,正要分辨,姬蘅卻已經拽著她離開了。 薑梨懷裡還抱著那只散發著香甜味道的油紙包,想了想,還是抬起頭去看姬蘅,就見姬蘅嘴角仍然噙著散漫的、漫不經心的微笑,不疾不徐的往前走。 「你剛才聽到了麼……」 「什麼?」他側頭看向薑梨,目光滿是玩味。 「這位大娘說你是好人。」薑梨面不改色的回道:「你不是說,世上只有我一人認為你是好人,現在可以說,是有兩人了。」 姬蘅一怔,大約沒料到她要說的是這個。不過很快反應過來,道:「我也不介意讓她收回自己的話。」 這話說的涼嗖嗖的,薑梨無言。她這才發現,姬蘅牽著她的袖子,然而他們衣袖寬大,遠遠看去,便像是他牽著自己的手一般。姜梨莫名感到不自在。她也不曉得姬蘅是因為討厭別人靠近自己,還是尊重姑娘家所以刻意保持距離。 薑梨偷偷地想要把自己的袖子從他的手裡扯出來,可惜怎麼也沒能成功,還因為動作太大,自己身子搖搖晃晃,差點絆了一跤,被姬蘅扶了一下。 「走路小心。」他含著笑意道。 薑梨只得放棄了。 他們二人在黃州城外街道上走,都這麼混亂的時候了,白日裡敢這麼大搖大擺的在街上走的人,委實不多。加之姬蘅容貌太盛,立刻引起了許多人注意。人們藏在窗戶後,宅院門後,偷偷的瞧著他們。尤其是年輕的女孩子,見姬蘅氣度不凡,早已暗中打量。順帶連姬蘅牽著的薑梨,也看個不停。 薑梨真是哭笑不得,她實在不喜歡這種被人當做稀奇一般的賞看。 薑梨道:「國公爺,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或者你一人逛逛,我先回去。」 「你做薛芳菲的時候,應該很習慣了。」姬蘅慢條斯理的提醒。 薑梨噎住。倒也是,她剛嫁到燕京城來的時候,容貌豔絕,也曾走到哪裡都被人打量。一開始也是不自在,後來便習慣了。但如今她早已不再是薛芳菲的樣子。薑梨道:「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我早已不是薛芳菲了。」 姬蘅:「那你就更應該習慣。」 薑梨問:「為什麼?」 「我不喜歡和灰老鼠待在一起,」他回答的理所當然,「如果你不夠好看,就不要站在我面前。」 薑梨想起來,對了,這人是個喜美惡醜的。她忽然又抓住了姬蘅方才話裡的漏洞,難得起了促狹之心,就抬頭問姬蘅:「那國公爺的意思是,現在我還是很好看了?」 聲音裡的雀躍和得意藏也藏不住,姬蘅忍不住轉頭看她。女孩子仰著頭,眼睛清澈帶著笑意,少女獨有的爽朗和奮勇映在其中,讓她像是初生的梨花,潔白可愛,純粹的令人也要跟著笑起來。 姬蘅心中一動。 從一開始溫和卻淡漠,狡猾又孤獨的少女到現在,她一直喜歡笑,不過這和初見時候的薑梨來說,已經判若兩人。但這或許才是她真正的模樣,在過去那些年裡,薛芳菲的少女時代,不曾遇到沈玉容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樣子。 很難想像後來的她,變成了一個無趣的婦人,成日忙於瑣事。收起了她的靈氣和聰慧,和燕京城那些美貌的官家夫人沒什麼兩樣。沈玉容把一株溫軟可愛,爽朗動人的梨花變成了一株成日在昏暗的花圃裡廝殺的食人花,這真是暴殄天物。 他從不是個憐香惜玉之人,世上的美麗女子,也見過不少。他曾被人罵鐵石心腸,無情無義,但是這一刻,也覺得陽光溫軟,她笑容可愛,只希望這樣的笑容能長久的持續下去,這個薑梨,就如眼前一般做個永遠奮勇的少女,有孤注一擲的勇氣,和上天眷顧的好運氣。 他湊近了薑梨,輕聲道:「嗯。」 薑梨怔住。 原先想好的,準備用來和他針鋒相對,調侃他的話全都戛然而止。青年嘴角的笑意溫柔,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了深深淺淺的薄情和虛偽,就像是此刻的日光,溫暖明亮。 她突然說不出話來,臉頰慢慢的漲紅了。 那只已經沉寂的小鹿,突然又慢慢的站了起來,慢慢的抬腿,試探的走路,然後蹦蹦跳跳,在她的心裡跑來跑去,把她的心踩成亂麻。 薑梨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其實已經忘記自己當初喜歡沈玉容的時候,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那畢竟過去了很久,但現在,此刻,她知道自己,也許有一絲絲的,稍微的,對眼前這個男人動心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薑梨怔怔然不知所措。而始作俑者似乎毫無所覺,站直身,往前走去。 日光灑在他高大的背影身上,將他人也染成金色。 薑梨知道,大事不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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