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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五


  文紀站在姬蘅的身後,姬蘅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文紀退了出去,姬蘅走到了薑梨身邊。

  姬老將軍的書房裡,或者說他的兵器房裡,放的全都是兵器。而這些兵器又不是那些新做的、放在鐵匠鋪子裡的兵器,全都是老將軍帶上上過戰場,殺過人,染過血的兵器。人們常說這屋裡殺伐之氣太重,過於凶厲。除了老將軍自己,旁人都不大願意踏足。

  但姜梨就安然睡著在這裡,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不適。也不知是她的骨子裡本來也就帶著如這些兵器一般的悍然鋒利,還是因她的存在,滿屋子的兇器都變得柔和了下來。就連那身金色甲胄,也像是一位溫柔的將軍,在守護著柔弱的小姑娘。

  姬蘅在薑梨的對面坐下來,桌上的茶早就涼了。他拿過一個乾淨的茶盅,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的喝起來。沒有叫醒薑梨,也沒有出聲,一切無聲如畫,美極了。

  直到姜梨覺得冷,醒了過來。

  奇怪的是,她平日裡在薑府睡覺,常會做夢,夢裡都是前生過往,早晨醒來的時候,時常會分不清一切是夢還是現實。但在姬老將軍的書房裡,卻睡得十分安穩無夢,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人在自己身邊,令她安心,睡也睡得毫無保留。

  而等她醒來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紅衣青年坐在自己對面,把玩著手中摺扇,屋裡已經亮起燈火,正是傍晚,太陽還剩最後一絲餘光,昏暗中留著最後的晚霞模樣。

  「國公爺?」她懵懵懂懂的問。

  「你倒是不見外,」姬蘅似笑非笑道,「把這當自己家了?」

  薑梨默了默,笑起來,「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大約是老將軍的書房睡著安心,有這麼多兵器在,非常安全。」

  「你在薑府難道睡得很不安穩,怕什麼,怕夢中有人害你性命?」他一針見血的問。

  薑梨臉上的笑容淡下來,道:「也許吧,或許是我天生多心一些。」

  沉默了一下,姬蘅問:「你怎麼過來了?」

  「嗯?」薑梨想起了自己來的目的,就道:「永甯公主和沈玉容如今都已經是庶民了,成王和李家也生了嫌隙,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成功,很感激國公爺。」

  她眼神清澈懇切,看著人的時候,讓人心中的陰霾也一掃而光。姬蘅瞧了她一眼,忽然展開扇子,擋在了薑梨和自己面前。

  薑梨一愣。

  緊接著,她看見姬蘅的扇子,多了一隻扇墜。正是自己先前送給姬蘅的那只,血色的蝴蝶追隨者扇子上的金絲牡丹翩飛,幾乎讓人沉醉了。這樣一把殺人的利器,看起來越發纏綿悱惻,動人心魄。

  薑梨就笑道:「國公爺開始用這扇墜了啊,倒是很相配。」

  姬蘅收回摺扇,也看了看那只扇墜,稱讚道:「你的手藝很好。」

  「多謝。」薑梨笑道:「能得國公爺一句誇獎,感覺很值得。」

  姬蘅笑了笑。黃昏之中,晚霞迷離,燈火明亮,讓他的臉看起來忽近忽遠,眸色也褪盡了深處的涼薄,變得溫柔起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姬蘅問,「關於永甯和沈玉容之間。」

  「成為庶民以後,屬於他們的,王孫貴族的特權就應當瓦解了。」薑梨道:「薛縣丞已經醒了過來,我想,是時候讓薛芳菲和薛昭的案子重見天日了。」

  「你要開始反擊了麼?」姬蘅饒有興致問:「以什麼身份?」

  「不必我的身份。薛縣丞是薛芳菲父親這一點,便足以令所有燕京人關注,我要做的,無非就是幫他一把,這也理所當然,畢竟桐鄉一案,也是由我出面。有一個海棠,一個蕭德音,人證俱在。薛昭的案子要難辦許多,因為當初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但是,沒有證據,就想辦法弄出些證據。當其他證據確鑿的時候,沒有人會去一一求證新的證據,不是麼?」

  她的眼睛映著燈火,本該明亮,卻變得晦暗起來。就像是存在心底的秘密,讓人無法深究。

  姬蘅道:「考慮的很周全。」

  「還有一件事,就是薑幼瑤。」薑梨問:「國公爺可否告訴我,永甯公主把姜幼瑤藏在了什麼地方?時機成熟,薑幼瑤的存在,也能為永甯公主的罪行,再加一等。」

  姬蘅道:「在她的私牢,你要進去,並不容易。倘若永甯出事,成王會第一時間一把火燒了她的私牢。裡面有太多關鍵人物,必須斬草除根。」

  薑梨道:「國公爺……」

  「又想要我幫我?」他唇角一勾,方才的柔和便瞬間變成了勾人的妖冶,他湊近一點,薑梨能看得清楚他眼角的紅色淚痣,他道:「上次是扇墜,這次你打算用什麼來換?」

  「國公爺想要什麼?」薑梨問,「若我力所能及,我定會做到。」

  「我不喜歡找別人討要,」姬蘅挑眉,「我喜歡別人主動送上。你既然要我幫忙做事,如何討我歡心,就是你要考慮的事。」他的語氣十足傲氣,也讓人難以拒絕。

  「那我想想。」薑梨心領神會,現在她不覺得姬蘅喜怒無常了,但他大約是有些惡趣味的。

  姬蘅托腮看著她,突然道:「你對薛家,真是仁至義盡啊。」

  薑梨怔了怔,道:「國公爺不覺得,薛家很可憐嗎?」

  「可憐?」

  「薛家落到如此地步,薛芳菲固然可憐,但若非因為她的蠢笨識人不清,也不會引狼入室,沒發現枕邊人包藏禍心,甚至害了自己家人。」薑梨低下頭,「沈玉容、永甯公主有罪不假,可是薛芳菲,怕並不是全無錯處吧?」

  姬蘅意味深長的看著她:「你向來對死去的人不會這樣苛刻,怎麼對薛芳菲單單如此?」

  薑梨問:「國公爺難道覺得我說的不對嗎?」

  姜梨和姬蘅從前也曾說起過薛芳菲,但那時候,他們二人的關係,卻不是如今這般平和。姜梨有心隱瞞,姬蘅有心試探,誰也不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那時的談論,自然做不得真。

  但是今日,突然說起薛芳菲,薑梨忽然想要知道,過去在姬蘅的眼裡,薛芳菲是個怎樣的人。她知道他說過自己「美則美矣毫無靈魂」,然後呢?還有沒有別的?

  姬蘅道:「對如何,不對又如何?」

  「國公爺應當見過薛芳菲的,」薑梨卻執拗的問這個答案,「在國公爺的眼裡,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什麼樣的人?薑梨想,他也許會說蠢人、笨人、腦子壞了的人。甚至是木訥的人,以姬蘅骨子裡的傲慢,看不上任何人,薛芳菲在他眼裡,定然是不值一提的。

  姬蘅似乎對她這般執著的詢問有些意外,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扇柄,琥珀色的眸子深深,想了想,才道:「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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