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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薑梨如何會變得這樣聰明的,這世上,是有天才,但天才不可能不需要指引,巧婦尚且難為無米之炊,什麼都沒有,如何能成?

  「還有,」季淑然憂心忡忡道:「梨兒上回去襄陽,回來還帶了桐鄉縣丞薛懷遠。梨兒即便是胸有正義,見義勇為,但對薛懷遠,可是十分上心了。過去同薛懷遠沒有半分關聯,何以對外人如此掛心,莫不是真的被邪祟迷了眼睛,才會做出這等讓人難以理解之事?」

  這話一出,姜元柏目光陡然嚴厲。這也是姜元柏的心病,是梗在他心頭的一塊石頭,姜梨對薛懷遠比對他這個父親還要孝順,早就讓姜元柏憋了一肚子氣。要不是薛懷遠如今是個理智全無的瘋子,姜元柏真要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薑梨說不出來,她沒法說出來。

  於是落在眾人眼裡,便是她黔驢技窮,默認了自己被邪祟纏身的事實。

  「其實誰願意這麼折騰孩子,」季淑然又道:「只是若是梨兒真的有什麼不對,日後害了薑家,害了府上上上下下,還有小輩們……可不是什麼好事。」

  一聽到危害姜家,薑老夫人也有些動容。她問沖虛道長:「以道長所看,還要如何驅邪?倘若為我這孫女驅邪,會不會傷害到她?」

  雖是關心姜梨,薑梨心裡卻也搖搖頭,為姜二小姐感到同情。要知道,一旦默認了薑梨與邪祟有什麼關係,也就是默認了接下來季淑然為薑梨設計好的一條路,這條路的盡頭自然不是什麼好去處。但為了姜家,薑老夫人沒有為她據理力爭,沒有相信她到底。

  倘若是真的姜二小姐,必然要傷心了。

  「不會的。」沖虛道長道:「只是驅邪過後,二小姐須得在佛門淨地養上一段時間,不得見外人。邪祟雖然眼下看不出來,但驅邪過後,二小姐身上會產生一些遺留的病症,比如身子虛弱一類。需要好好養著。」

  姜梨了然,去往佛門?又是讓她重複多年前去往青城山的一幕?身子虛弱,這樣一來,在佛門裡一日比一日消瘦,最後重症不治無聲無息的死了也是自然?倒有了一個絕佳的藉口?薑梨相信,她前腳剛走,季淑然就會把這件事想法子透露的滿城風雨。那時候,她便不必再回燕京城了,只會默默地死在青城山。

  而薑家為了掩蓋事情的真相,會隨意編個理由,比如病逝,她的一生就如葉珍珍,亦或是自己的前生,不明不白的死去了。

  因為季淑然知道,在燕京城無法對自己下手,而尋常的罪名,也不至於讓姜元柏要了自己的性命。以驅邪名義將自己趕出府去,天遠地遠,下手才最是容易。

  想的十分穩妥。

  「二丫頭,」姜老夫人問:「既然無甚麼大礙,你便讓沖虛道長為你驅邪吧?」

  姜梨頷首,轉向姜元柏,問:「父親也同意麼?」

  姜元柏盯著薑梨。他並不全然信任沖虛道長,但薑梨的種種奇怪,卻也完全說不通。他的確感覺到薑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就連微薄的血脈聯繫,仿佛現在也不見了。

  他狠下心腸,道:「對你沒有傷害,你便去吧。」

  「好。」薑梨頷首,仿佛對姜元柏的決定沒有任何不滿,但低下頭的一瞬間,姜元柏似乎看見了她眼底的失望。一時間姜元柏的心裡生出了後悔,後悔是不是答應了沖虛道長為薑梨驅邪,是一件錯誤的事情。

  薑梨道:「沖虛道長,請吧。」

  她反客為主,絲毫沒有面對未知東西的恐懼,反而從容的像是去赴宴一般,令沖虛道長也愣了一愣。

  沖虛道長道:「二小姐,請。」

  薑梨就要往那頭走,桐兒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衣角,薑梨回過頭看了一眼,桐兒便又依依不捨的鬆開手,眼眶裡包著一汪眼淚。

  她總不放心。

  沖虛道長領著薑梨走到繃著線的四方柱子之間,讓薑梨手握著一面鈴鐺。他自己則走到道檯面前,道童將準備好的活雞奉上,沖虛道長的劍尖劃開雞的脖子,一線血迸濺出來。

  「啊呀!」院子裡的小丫鬟們都嚇得轉過身捂住眼睛。正在此時,黑霧越濃,幾乎到了夜裡,陰慘慘的。

  季淑然不由得把薑幼瑤往身邊拉了一點,往後站了站。雖然知道這是假的,但眼下院子裡鬼氣森森的模樣,倒是真的令她也有些發毛。

  盧氏早就攥著兩個兒子站在了後面,她看起來潑辣,其實最是膽小,又特別相信鬼神之說。對於沖虛道長的話,她才是深信不疑。

  三房的楊氏和薑元興則是面帶狐疑,姜玉燕早已嚇得背過身子,不再望這頭看。

  人群裡,胡姨娘站著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直直的盯著薑梨。

  從開始到現在,薑梨一直都是被動的。這讓胡姨娘的心裡也生出些不確定。她把所有的寶都押在薑梨身上,薑梨雖然與她說了自己的計劃,但胡姨娘還是覺得,這有些冒險,而且當著別人的眼皮子底下騙人,未免太難。

  但薑梨很篤定,胡姨娘也沒有辦法。她自己一個人是沒辦法報仇的,為了配合薑梨將這樁戲演好,她也下定決心。要付出最大的代價,倘若薑梨失敗了……倘若……正在這時,她的目光在空中與薑梨交錯了一下。

  黑霧下,女孩子的眸光明亮溫柔,含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一瞬間,胡姨娘就安靜下來。

  還不到心急的時候,還不到……

  沖虛道長在做法。

  旁人看來,他的舉動高深莫測,一派高人風範。這些年來,他做這些事情也早已很是熟練。事實上,世上哪有鬼神?有的不過是人心裡的鬼。

  他就是利用人心裡的鬼,招搖撞騙了這麼多年還沒被發現。他的師父,真正的沖虛道長,是個真正的高人,但一輩子又得到了什麼?只有他,才將「沖虛道長」這個名諱的意義真正發揮了出來。

  想到這裡,沖虛道長不禁有些得意。每當他在「做法」的時候,望著那些平日裡人人都要仰望的權貴,深信不疑的,帶著希望的目光看著自己,指望自己給他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時候,沖虛道長都很得意。他能將這些人都玩弄於鼓掌之間,這是他的本事。

  不過今日的女孩子,是他遇到過的,最不得不慎重以待的人。

  她好像沒有心魔,從容的站著,面對自己的行為,甚至還帶了一絲興味,這讓沖虛道長覺得受到了侮辱。也許薑梨是個不信鬼神之人,才能這般從容。

  薑梨看到了沖虛道長一閃而過的惱意。

  這種人,被捧得太高了,就忘了自己本來的位置。說起來,她其實是信鬼神的,她是真正死過一次的人,死過之後,變成了姜二小姐,這不就是鬼神之說?不過她敢肯定,沖虛道長絕對沒有看到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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