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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薑梨微微一笑:「那可未必。」她睨了臺上一眼。

  校驗臺上,綿駒正對師延道:「小延延,方才薑家那小丫頭彈得,你覺得怎麼樣?」

  「小延延」,樂官師延板著一張臉,對綿駒給他的稱呼不置可否,道:「還可以。」

  世人都曉得,樂官師延最是傲慢挑剔,大部分人在他那裡得來的評價也無非是「太難聽」「可怕」「不好」,得一個「還可以」,那就說明師延對此人已經認可了。

  綿駒顯然十分瞭解師延的個性,當即就一拍巴掌道:「我就知道小延延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樣,我們這樣的高手,都是這麼以為的!」又看向驚鴻仙子和蕭德音,問:「仙子和蕭先生怎麼看?」

  驚鴻仙子有些為難。

  她是拿了季淑然銀子的,「賄賂考官」這事,過去的明義堂從未有過,驚鴻仙子之所以這麼做,也是本想著如今的明義堂,在琴藝上能與薑幼瑤一較高下的根本沒有。薑幼瑤就算憑藉自己本事也能得魁首,季淑然給她拿的銀子說是對指點薑幼瑤的酬謝,可那酬謝也太豐厚了些。

  驚鴻仙子也就接了,想著這是順水推舟的事,反正薑幼瑤本來也是可以得魁首的,不弱做個人情給季家。而且薑幼瑤到底算她半個徒弟,于公於私,她都要偏向薑幼瑤一些。

  本是板上釘釘的事,誰知道半路中殺出一個薑梨來。平心而論,薑梨的琴藝在薑幼瑤之上,尤其是薑梨以十五歲的年紀能領悟「琴心」,在眼下實在是鳳毛麟角。

  驚鴻仙子愛才也清高,但常年混跡於風月場所,即便只是清倌,也曉得人情世故。薑梨固然很好,可她拿了季淑然的銀子。姜元柏的兩個嫡女,薑梨七歲就被送走,薑幼瑤才是跟在姜元柏身邊長大。薑幼瑤更受寵,薑幼瑤還有季淑然和季家,薑梨什麼都沒有……

  「薑梨很不錯,與幼瑤不相上下。」驚鴻仙子斟酌許久,才道。

  此話一出,不曾想綿駒直接樂了,道:「仙子莫不是看在薑幼瑤是你徒弟才偏心與她?我瞧著姜梨小丫頭可比姜幼瑤的造詣多多了,且不說《胡笳十八拍》比《平沙落雁》更難,關於意境的領悟,薑幼瑤在門外,那姜梨小丫頭可是已經進了門了。仙子,怎的如今越發世俗,再過幾年,怕是連你自己的『琴心』也失了!」

  這話說的極為不客氣,幾乎是不給驚鴻仙子面子了。驚鴻仙子在望仙樓做清倌開始,便時時被文人墨客捧著,何曾被人這般不客氣的斥責?當即臉上一片通紅,羞惱不已。

  「罷了,蕭先生如何看?」綿駒又問蕭德音。

  蕭德音沉吟了一會兒,卻是出乎意料的開口道:「我也以為姜梨同薑幼瑤不相上下。」

  這便是不承認薑梨要好過薑幼瑤了。

  綿駒當即冷笑一聲,看著蕭德音的目光也變了,他問:「蕭先生莫非也收了薑幼瑤這個徒弟?怎的一個兩個都昧著良心說話。」

  蕭德音道:「倒也不是,薑梨固然彈撥的很好,可《胡笳十八拍》這首曲子淒怨太重,不如《平沙落雁》意境開闊。《胡笳十八拍》指法與《平沙落雁》不相上下,難就難在意境,畢竟曲者的淒怨之心,常人難以感同身受。但就德音本身說來,不喜淒怨之音,琴心如人心,倒喜歡疏蕩遼闊之意。」

  「真是胡說八道。」綿駒被蕭德音一席話氣笑了,道:「我今日才知道原來琴心還分高下。恕我直言,蕭先生,你這樣沽名釣譽的琴心,只怕已經擔不起燕京第一女琴師的稱呼了。且不提驚鴻仙子,那已經過世的狀元夫人薛芳菲娘子也比你強,再過幾年,怕是那薑家的小丫頭姜梨也勝出你多矣!」

  這番話可是毫不客氣,卻說的蕭德音勃然變色。

  她道:「綿駒先生慎言!薛芳菲私德敗壞,你竟然拿我與她相提並論?」

  「說的蕭先生人品很好似的。」綿駒語帶嘲諷。

  「你!」

  這校考還沒結束,兩位考官都要先在臺上吵起來了。雖然綿駒看起來很好說話,卻是個極為固執的老頭兒。驚鴻仙子連忙出來打圓場,笑道:「兩位何必動怒,這還有別的學生尚未上臺,等他們一起上了也不遲,倘若中途還有琴藝更高超的,便不必難以取捨了。」

  綿駒冷哼一聲,這才罷休。可是幾人卻心知肚明,只怕接下來的學生裡,要想超過姜梨和薑幼瑤二人的,根本沒有。

  最後還是要爭執一番的。

  臺上綿駒和蕭德音的爭執,也被薑梨看在眼裡,雖然她聽不到兩人說的到底是什麼,不過大約也能猜得到一點,是關於她與薑幼瑤的琴藝。綿駒想來是推崇自己的,因為綿駒在進宮之前,只是個普通的民間樂師,薑梨彈琴前的一首鄉間小調,應當很合綿駒的性子。

  至於蕭德音,若是從前,薑梨信她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可是眼下……就說不定了。

  周彥邦緊緊盯著柳絮身邊的薑梨,方才薑梨的琴藝再一次震撼全場,他便又在心中更加堅定了一定要和取消和薑幼瑤的姻親,和薑梨在一起的念頭。姜梨本就是他的未婚妻,若非陰差陽錯,說不準他們現在都已經成親了。

  這樣的女子,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周彥邦想,如今薑梨憑著自己的本事,大約已經洗脫了「草包」之名,這樣一來,父母親的反對定也不會這般激烈。雖然有毒害嫡母之名,但甯遠侯一向疼愛自己,應當也會妥協。只是這樣一來就對不起薑幼瑤了,想到這裡,周彥邦有些內疚,只得從其他地方補償她。

  在周彥邦思量著薑梨的時候,他身邊的不遠處,沈玉容也是目光迷惘。

  姜二小姐在臺上撫琴的時候,莫名讓他想到了自己已經過世的妻子。說起來,薛芳菲的琴藝也是一絕,當初在襄陽桐鄉的時候,薛芳菲經常撫琴,那時候他常常站在薛家門外,牆頭下聽著裡頭佳人的笑聲和琴聲。

  後來薛芳菲來到燕京,不再撫琴了,他成了狀元,忙著各路應酬,記憶裡薛芳菲的琴聲也漸漸模糊,卻在今日,姜二小姐的琴曲下,莫名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亡妻。

  雖然薛芳菲不會彈這麼淒怨的曲子,雖然薛芳菲和薑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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