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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年少輕狂的幸福時光終究抵不過似水流年,從相濡以沫到相「辱」以沫,只一字之差。萬水千山倒不如就此相忘於江湖。畢竟,如今他們可以說的可以想的、能夠共同擁有的也只有這些回憶了。

  是,她痛快地簽下離婚協議,摘下婚戒,他們的婚姻結束了。可那些破碎的影像無處不在,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點衰敗。白天、夜晚只要是理智鬆懈的時候,那些記憶就隨著血管四處流竄,把她割得四分五裂。

  回到公寓已是深夜,在樓梯口看到馮爍,坐在臺階上,屈著雙腿,抱著膝蓋,愣愣地看著她,眼睛黑濛濛的。

  她歎了口氣,一步步走上最後的幾級臺階,氣息游離,腳步沉重。

  「你吃飯了麼?」他抬頭看她,睫毛輕輕顫動。

  「沒有,你吃了麼?」

  他搖搖頭,「我一直在等你,叫了Pizza,已經涼了。」

  「回去吧,我們再叫一份好了。」

  「我今天跟著你去醫院,看見他了。」他的頭埋進臂彎。

  「別跟這兒坐著,多冷啊,回去說吧。」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今天我一直在醫院裡看著你。」

  「馮爍,我挺失敗的。」她無可奈何地坐到他身邊,「其實,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真不是個好對象,你看陳文就知道了,他病成這個樣子,我竟然沒有察覺。」

  「我跟他不一樣,你跟以前也不會一樣。」他說,「我對你有信心。」

  她苦笑,「可我自己對自己沒信心。」

  「你是不是覺得你愛他都沒有更多關注過他,對我更不可能了?還是說,你想回頭去彌補以前的錯誤,還跟他繼續下去?」

  她有些不自在,加重了語氣說:「你別想多了,我和他做不成夫妻,可畢竟還是親人。」

  「過去的錯誤即使再彌補也是發生過的,人總是要繼續生活,老想著過去只會讓現在也變成遺憾。我們在一起,讓彼此幸福,這樣不好麼?」

  她沒說話,耷拉著腦袋若有所思。

  他側頭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陳文每天輾轉反側,望眼欲穿地盼著歐楊珊的駕臨。他明顯感覺到她的游離,雖然她會給他熬粥送飯,認真地和醫生討論病情,給他帶來他感興趣的雜誌和書刊,但他敏感地察覺出歐楊珊的變化。

  天賜良機,人禍壞事。

  老天爺給了陳文一個絕好的破鏡重圓的機會,可偏偏主角出了問題。

  歐楊珊告訴馮爍,陳文出院以後不能直接回國,需要在紐約休息一段時間,因為要瞞著家裡陳文生病的事情,而且要方便照顧他,這段時間陳文會過來跟她一起住,春節也要一起過了。馮爍夾菜的筷子頓了頓,「你跟他說過我們的事麼?」

  「沒有,等他病情再好些,我會跟他說的。」

  馮爍低頭撥弄著碗裡的米粒,有些猶豫地問:「你們離婚手續辦完了麼?」

  「哦,離婚協議都簽好了。」

  「你們是在國內註冊的?」

  她點點頭,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他笑笑,「我想,先別跟他說了,他還在恢復期……」

  「馮爍,」她看出他神情有些顧慮,「我會和他說清楚的,你放心好了。」

  「我是怕他……唉……你自己決定吧。」馮爍欲言又止,神色不定。

  她覺得目前的情況實在頭疼,因此徹底沒了胃口,只得端起碗去廚房倒剩飯。

  他跑過來自背後抱住她,臉埋進她的頭髮,「我覺得,還是回國以後再跟他說好了。」

  可她不想瞞著陳文她另謀情郎的事情,幹什麼遮遮掩掩的?她直截了當地宣佈:「我跟別人好了。」

  一口粥飛噴而出,氣勢磅礴。

  陳文面色發紫,肺都要咳出來了。

  袁帥也是一驚。

  「誰?」陳文問。

  「馮爍,你認識的。」她彈掉手臂上的米粒,「就是我們科的那個。」

  陳文一把扯掉輸液針,掀開被子跳起來,「歐楊珊,你跟他,你跟他……」

  袁帥拉住陳文,回身跟歐楊珊說:「三兒,本來聽說你甩了陳文我還挺高興的,可你怎麼又吃窩邊草啊?」

  正在此關口,她手機響了,她不由得心煩氣躁,「哪位?」

  「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齊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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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個心煩啊,怎麼當初她花季少女青春爛漫的時候沒人搭理,這會兒成了離婚婦女,反而這麼吃香起來。早幹嗎去了?

  說實話,她對齊豫的感覺簡直就是學習成績極差的小學生遇見名牌大學博士畢業的嚴酷教導主任,壓力那是相當的大。他剛走的那幾天,她做夢都夢見他化身為法力無邊的如來佛,她就是那自作聰明的孫猴子,不停地翻跟頭,拼命變換著各式臉譜,自己耍得精疲力竭,以為掌控了全域,正欲仰天長嘯,抬頭卻看到那聳入雲霄的五指山向下砸來,無處可逃,無力回天。

  病房裡鴉雀無聲,電話裡傳來的聲音清晰可聞,她三言兩語應付過去,掛掉電話。另外那兩人的四隻眼睛跟射燈一樣定在她臉上,尤其是陳文,簡直是特大號聚光探照燈。

  袁帥唏噓不已,「果然是ST股也有春天啊!」他斜了眼陳文,好傢伙,臉都快繃爆皮了。

  歐楊珊很是謙虛溫婉地一笑,「走勢還可以吧,不過我不成,沒人江君厲害,人家是藍籌股,不光有春天,春夏秋冬,全盤飄紅!」她轉頭對正運氣壓火的陳文說,「陳文,你還是住附近的酒店比較好,每天給你送飯總可以吧。」

  陳文死抗到底,「不成,我就住你那兒。」

  「地板。」她挑釁。

  「成!」他咬碎半拉牙,「馬桶我都認了。」

  待歐楊珊離開,陳文陰沉著臉,愣愣地看著耷拉在床邊的針頭滴答著藥液……

  袁帥沉默半天,才說:「世事難料啊。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你還是逃不過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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