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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陳文沒有再鬧,只是縮在家門口,對著門裡說話。

  「三兒,我知道你在,你聽我跟你說行麼?我跟那女的真沒什麼,她是風險投資那邊派來盯我的,我就想安撫住她,跟她什麼也沒發生。真的,我求你了,別鬧了,開開門吧。咱們這麼久了,你怎麼就那麼狠心啊!你要我去哪兒啊?三兒,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你開開門!要我怎麼樣都行,真的,你開開門!求你了!求你了!」他把臉貼在門上,眼淚順著門板往下掉,「求你了,求求你了。」

  「陳文,你起來,她聽不見。聽姐的,咱先找個地方,冷靜一下。」劉姐看著心酸,上前來拉他,「姐也求你了,你看我這肚子,真受不了了。明天,明天姐幫你跟她說,還不成麼?」

  「我不走,我就在這兒等她。你先回去吧,沒事兒的。等她出來就好了,真的。」陳文抹了把眼淚,「你快回去吧,我沒事兒。」

  「陳文,她不會出來的,你跟這兒等沒用。一大男人哭成這樣,像什麼話。跟我走,有什麼事,等天亮了再說。」

  他輕輕推開她的手,「劉姐,我不想傷你。真的,你別碰我,讓我安靜地在這兒待著,我的事情我自己來解決。」

  「你真是,我不管你了。」劉姐實在看著難受,又不能不顧孩子,咬咬牙走了。

  歐楊珊覺得自己很痛,身體像被萬斤石磨碾碎了,擱在鐵板上烤,嗓子更是幹得刺痛。

  她下意識地叫:「陳文,幫我倒杯水。」

  沒人理睬,她難受極了,伸手去推他,身旁空蕩蕩的床單冰冰冷冷的。

  強行睜開眼睛,她側頭去看,他的枕頭被揉成個古怪的造型縮在床角,幾團絲絨四散在它周圍。

  她想起來了,沒有陳文了,沒有了。掙扎著起來,腳一著地,刺痛無比,她借著晨光去看,不知道什麼時候弄傷了,血跡斑斑。

  渴,非常的渴。她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煎熬,硬撐著去浴室灌了口自來水,冷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冰得她渾身發抖。她撐在洗手臺上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凌亂不堪,眼睛紅腫得只剩條縫,真是活生生的棄婦面孔。

  她頭暈目眩,耳鳴陣陣。顧不得多想,扶著牆回到臥室,摔倒在床上,埋頭睡去。

  陳文在門外也熬得淒慘,鬍子拉碴,半睜的眼中血絲密佈。

  不知過了多久,對門的住戶出門上班,見這陣勢,嚇了一跳,夫妻倆小心翼翼地順著牆邊走去外面的電梯間,壓著聲音聊天。

  「這地上是什麼啊,不會是血吧,真嚇人。」

  「可能是,昨晚上對門那女的光著只腳,往外推箱子,那表情才瘮人呢,我想幫忙都不敢。」

  「怎麼鬧成這樣啊?你可別管人家閒事,昨天那麼大動靜,那女的都沒反應,你說會不會她那什麼了呀?天哪!千萬在家裡,要不咱們得多晦氣?」

  陳文騰地站起來往外跑,「放屁,你他媽說什麼呢你,會說人話嗎?」

  對方見他一副拼命的架勢趕緊說:「別別,鄰里鄰居的,我們也是關心,沒別的意思。」正說著,電梯上來了,倆人立刻溜走。

  陳文被他們一攪和,更是煩躁不安。看看窗外太陽高照,按歐楊珊的作風,雷轟頭上了,甩甩頭髮,照樣上班,這都幾點了,別真是氣病了吧?

  歐楊珊覺得自己靈魂附體到了掛在爐中烤燒的鴨子身上,四處都是炭火,動不得,逃不出。

  迷亂間,聽見耳邊人聲嘈雜,陳文怎麼也變成了鴨子,扯著破鑼嗓子不停地號叫?她被鉤子掛著頭,拎來晃去,不會真要被片了上桌吧,她暈暈乎乎地想,那可真是慘到家了。

  清醒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裡,身體也輕鬆了許多,她動了動身子,身邊傳來報紙的沙沙聲,關師兄靠過來問:「醒啦,要不要喝水?」

  她想說話,可只發出些氣音。

  關師兄把吸管遞到她嘴邊,「別說話,喝點兒水先。」

  「三兒,你這是幹什麼啊,有這麼作自己的麼?」關師兄歎氣,抽了張紙巾,幫她把嘴角的水跡擦掉,「我跟楊老剛回來就聽說你住院了,老爺子非要來看你,師母那眼淚掉的。你啊,說你什麼好。」

  她說不出來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

  「別這麼看我,整得跟林妹妹似的,你平時身體挺好的啊。認識你那麼久了,沒病沒災的,怎麼一生病就這麼嚇人,差點兒轉肺炎。你那兩個爹也差點兒打起來。」關師兄調慢了點滴,「你這是怎麼弄的?腳上全是玻璃碴石頭子的,腫那麼高,不疼啊,你不最怕疼麼?」

  她想哭,怎麼不疼?疼死了。

  「別哭啊,千萬別哭,」關師兄忙哄她,「求你了,別哭,再睡會兒吧,睡醒了,就好了。乖點兒,師母幫你熬銀耳湯去了,醒了,就有的喝了。」

  她閉著眼睛,電梯裡同她用一樣香水的紅衣女子,目光兇狠地瞪著她。

  月光下,陳文說:「我愛你。」

  停車場裡,他身邊的那襲紅衣。

  他說A4就是愛死,她說那就選個1119的號碼,永遠長久。

  一幕幕,一場場,反復不停。

  「怎麼又哭成這樣啊?」耳邊響起媽媽的聲音,柔軟的紙巾從她的眼角滑到髮際。

  她睜開眼睛,委屈得不行。

  「三兒啊,你怎麼了呀?做夢哭,醒了還哭,你這不是要心疼死我麼?」說話的是她的姥姥。

  她哭得更厲害了,嘶啞著聲音說:「我難受,特難受。」

  「哎喲,這剛好點兒,哪能這麼哭啊。聽聽你這嗓子,喝點兒湯潤潤,聽媽的話。」

  「叫她哭,哭完了就痛快了。陳文那王八蛋呢,你叫他來。」

  「媽呀,您就別跟著搗亂了,他能來麼?被他爸打成那樣。」

  「哪樣啊,不還有氣兒嗎?」姥姥不幹了,「你看看三兒,這腳,腫得跟豬蹄一樣。人燒成這樣,有你這麼當媽的麼,你是她後媽呀?」

  「有您這麼說話的嗎?我身上掉的肉我能不心疼麼?當初您不是可勁兒地撮合他們倆人的?」話音裡帶著哭腔。

  「我被那小王八蛋甜言蜜語蒙了心了,他爸挺好的一人,怎麼生出這麼個渾蛋玩意兒?你看看三兒,她從小到大什麼時候病成這樣過啊?以前跟著我,連塊皮都沒破過。」老太太也哭。

  旁邊的關師兄看著哭成一片的娘兒仨,不敢勸,不敢攔。他自己也快哭了,只恨自己怎麼攬了這麼個苦差。

  聞訊趕來的楊老和歐院長也被這病房裡的漫天大雨震得一怔。

  歐院長對前任丈母娘很是敬畏,只得為難地看著楊老求助。

  楊老也無奈,這娘兒仨的性格都跟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一樣,遺傳基因還真是偉大。

  「別哭了。」楊老試著安撫妻女和外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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