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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說罷,她不好意思地補充:「非是我看低先生,只因先生是男子,而天下男子,很少能設身處地為女子著想的,先生行事為人,與世人不同,簡直談得上超凡入聖了!」

  孔道周笑駡:「你別拐著彎拍我馬屁,我不吃這一套!」

  正說笑間,外面有童子進來,說先生,林郎君前來拜見。

  孔道周頷首:「讓他進來罷。」

  顧香生在邵州日久,也沒有見了外男要避忌的規矩,等對方進來之後,定睛一瞧,竟然還是熟人?

  對方先向孔道周行禮,孔道周向顧香生介紹:「這是我門下弟子林旭林文曦。」

  顧香生笑道:「不勞先生介紹,我們曾見過。」

  林旭也笑道:「是,曾見過不少回。」

  最開始是在六合飯莊猜燈謎,顧香生坐在包廂裡,那夜胡維容出了大風頭,一干文人都對她仰慕不已,林旭卻獨獨注意到從包廂裡走出來的顧香生,對方那種文靜嫻雅之中又帶著飛揚灑脫的氣質令林旭印象深刻,後來是在客棧裡,顧香生與一干書生言語交鋒,舌戰群儒而不落下風,林旭又在一旁親眼得見,他不像一般男人那樣覺得這女人很厲害,不好相處,反而心有所悅,可惜不久之後便得知顧香生嫁為思王正妃,一段無緣開始的緣分就此戛然而止。

  然而輾轉幾年,卻終又重逢,人生際遇之奇妙莫過於此。

  他將兩人見面的經歷一說,孔道周也覺奇妙。

  三人小敘片刻,顧香生唯恐師徒倆有話要說,便起身告辭。

  誰知她前腳剛走,林旭後腳也跟著出來。

  「顧娘子可是要出城,不如同行?」

  顧香生奇道:「林郎君也要出城?」

  林旭點點頭:「我與般若寺的惠行師父約好了對弈。」

  般若寺就在長春觀不遠,京郊有名有號的道觀佛寺,基本都在那一處。

  但顧香生仍舊是婉拒了:「林郎君先行一步罷,我還有些東西想買,暫且別過,後會有期。」

  林旭不是那等死纏爛打的人,聞言也只好遺憾地目送她離去。

  若換了夏侯渝這種無視臉皮的人,此時便會順著杆子爬說好巧,我也想逛逛京城,能否請香生姐姐順便帶我一程?

  所以說性格決定命運。

  馬車上,朱砂掩嘴笑:「林郎君一定是對娘子有意,方才會追出來說那些話!」

  顧香生白了她一眼:「你倒是明察秋毫!」

  主僕倆一路說笑回到京郊道觀,留守的蘇木迎上來:「娘子,嘉祥公主來了,正在花廳歇息呢!」

  顧香生有點詫異:「這都傍晚了,怎麼才來?」

  蘇木小聲道:「公主沒說,不過婢子瞧著她仿佛來的時候剛哭過。」

  ▼第一百二十八章

  顧香生走進花廳的時候,嘉祥公主正對著廳中一盆君子蘭發呆。

  蘭花還沒開,但公主的視線卻極其專注,仿佛要一直看到那盆君子蘭忽然冒出花苞為止。

  顧香生道:「公主若想看蘭花,還得過些時日才行,院子裡的薔薇倒是開了,您若有興致,不如我陪您過去瞧瞧?」

  嘉祥公主回過神,強笑道:「罷了,那薔薇我昨日才剛見過。」

  小孩子的朗朗讀書生從不遠處傳來,陳弗正在教他們讀《千字文》,這是因為附近農戶的孩子許多連字都不曾識過,要從頭教起,他們也有好勝心,見世家小孩連論語都會背了,心裡也著急,學起來很是刻苦,顧香生原以為將兩撥出身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只怕天天雞飛狗跳,從孔道周那兒回來之後就盤算著要不要將他們分開,誰知方才去看了一眼,那些小屁孩居然也學會化憤怒為動力,卯足了勁想在學問上超越對方。

  志氣可嘉,只要不再打架,顧香生也就由著他們去了。

  顧香生笑了笑:「那便先吃些桃子罷,我讓朱砂切瓣之後蘸了冰鎮過的梅汁吃,比平日裡的吃法還要爽口。」

  嘉祥公主現在哪裡有心情說吃的,對方一說,她眼淚忍不住就下來了。

  顧香生嚇了一跳:「您別哭,發生了何事?」

  嘉祥公主兀自哭了一陣,方才拭淚道:「沒什麼,我便是聽見陳弗在旁邊教書的動靜,心裡有所感觸!」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可顧香生還真沒見過如此多愁善感的公主,照理說天之驕女,要什麼有什麼,除了生死不能勉強,感情不能勉強,其餘的比常人要順心很多,活成嘉善這樣憋屈的還真沒有。

  「公主有什麼煩心事,不妨與我說說。」顧香生溫聲道。

  下午嘉祥公主出門前,在公主府門口正好遇上徹夜未歸的駙馬,劉筠三天兩頭往外面跑,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作沒看見,但當面遇上還是頭一回,嘉祥覺得有些拉不下臉,就讓劉筠以後儘量不要往外面跑,誰知劉筠卻笑道公主府規矩大,跟個牢籠似的,他卻不願住在牢籠裡。嘉祥聽了心中便有氣,對劉筠說,你既然不願意,當初就應該讓你父親拒婚,而不是娶了我之後卻當懦夫。劉筠說我倒是想拒婚,可陛下所賜怎敢辭,公主若是有能耐,不早早就去向陛下陳情了,又何必在我這個小駙馬面前逞威風呢?

  嘉祥公主一聽這話,心裡就難受得不得了,她想自己打從嫁給劉筠伊始,本也想著好好過日子的,誰知道劉筠對婚事心生抗拒,人前恭敬,人後冷漠,嘉祥說也說過,氣也氣過,根本無濟於事,她又不是那種會仗著公主威風橫行霸道的性子,夫妻二人的關係就奔著冰點一路疾奔而去,成婚之初兩人起碼還說過幾句話,現在竟淪落到見了面連打招呼都生疏冷硬的境地。

  她泣道:「我知道,劉筠覺得自己尚主委屈了,他對這樁賜婚心不甘情不願,可我又何嘗願意,他怎能遷怒於我!」

  顧香生微微蹙眉。

  從皇帝那裡尋求解決顯然是行不通的,齊君若是那種溫柔情長疼愛兒女的父親,早就替女兒出頭了,但他是個雄才偉略的皇帝,忙著對付魏國,提拔寒門對抗世家尚且不及,自然不會有什麼空閒去管小兒女的內帷瑣事,說到底,還是得嘉祥公主自己強硬起來,才能震懾住劉筠,讓他收斂一些。

  「公主且先在我這兒住下罷,天色也晚了,明日再回去也不遲,此事合該從長計議,咱們晚上再慢慢說?」

  嘉祥公主點點頭,擦拭眼淚,有點不好意思:「我總來吵你,反倒累得你沒有清靜日子過了。」

  顧香生就笑道:「您來了,我反倒有個人陪著說話,還熱鬧些,遠王離京前,也曾交代過我多照看您呢,其實關心您的人還是很多的,即便是為了親人,您也該振作些。」

  嘉祥公主:「旁的我不知道,我與五兄從前甚少往來,如今他必是愛屋及烏,才會說這些話的。」

  顧香生聽著不對勁:「什麼愛屋及烏?」

  嘉祥公主撲哧一笑:「五兄定是因為我與你交好,才會這麼說的,從前我與他可不見得如此親近,這不是愛屋及烏,又是什麼?」

  顧香生嗔道:「我與你說這個,你偏要扯那個,再羅唕我就不留你了。」

  這麼一鬧,嘉祥公主的傷感反而去了大半,她拉著顧香生的手道:「你若能當我的嫂嫂,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有你這樣威風八面的嫂嫂撐腰,往後都沒人敢欺負我了!」

  顧香生哭笑不得:「虧得您好意思說這種話,您是天之驕女,本該為我撐腰才是,怎的倒反過來了!」

  嘉祥公主自失一笑:「你說得對,是我太沒用了。你別笑話我,從小我在宮裡就無人問津,周圍只有奶娘宮女,長到六歲上才第一次見到陛下,宮裡多的是攀高踩低的人,就算身為公主,只要不得寵,照樣會被欺負,皇后早逝,我又不能找陛下告狀,就只能默默隱忍,久而久之,便養成這樣軟弱的性子,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更不要說別人了。」

  顧香生柔聲道:「你不令人討厭,你是我見過最溫柔最沒有架子的公主了,是駙馬沒眼光,不是你不夠好,不要總把過錯歸咎在自己身上,只要肯努力,日子總是越過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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