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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


  等朱砂幫他們上藥包紮好,顧香生便讓那些僕人將被推倒的書案一一擺好,又令他們退出去,只餘一眾小孩兒與她大眼瞪小眼。

  大家打架的時候是痛快了,現在冷靜下來,就開始知道後怕了,女孩兒中一些膽小的,雙目已經出現淚光,咬著唇要哭不哭,此時若是有個人忍不住哭出來,保管學堂裡登時汪洋一片。

  顧香生微微一笑:「好啦,我知道你們彼此看不順眼,可是如今架也打了,力氣發洩完了,就該上課了。若是你們今日表現得好,我非但不會向你們家裡告狀,也會讓你們帶來的人守口如瓶,你們不必擔心回去受責罰,但若表現不好,那就不要怪我客氣了。」

  想哭的人聞言連忙收住淚水,瞪大了眼睛瞅著她。

  顧香生:「學堂門口掛著一幅聯子,誰還記得,誰能讀出來?」

  一群五六歲的小屁孩,好一點的,讀過《三字經》《千字文》,很能認得一些字了,差一點的,一個字都還認不得,不過大夥進門的時候,都顧著看門口飛來飛去的蝴蝶了,誰會去注意那一幅聯子?

  馮頤腦海靈光一閃,居然想起來了:「是,是讀天下可讀之書,行世間能行之路!」

  這小子居然記性不錯?顧香生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吝嗇贊許:「馮頤答得很好,今日打架的事便揭過了,回頭我還會派人去你家說明,讓你免遭懲罰。」

  見答對聯子還有這等好處,馮頤眼睛一亮,小臉放光,也沒有之前的沮喪了。

  顧香生道:「你們出身不同,所以很難處到一塊兒去,這很尋常,我原本也沒打算教這麼多人,可人既然已經來了,自然會一視同仁。孔夫子說過,有教無類,即便出身不同,但做人的道理卻是一樣的。」

  「這裡有些人,自幼長於公卿世家,有些人則出身尋常百姓之家,出身不一樣,讀書的目的也不一樣,有人僅僅為了明理,有人卻還要從書中尋找向上的途徑,養家糊口,甚至出人頭地。但無論以後你們功成名就也好,默默無名也罷,只要仰無愧於天,俯無愧於地,便算是學有所成,也是我要教給你們的道理。」

  這番話著實有些深奧,小孩兒們似懂非懂,一臉迷茫地瞅著她。

  顧香生卻沒有再詳細解說的意思,她道:「陳弗,你進來。」

  出身不同,起點不同,從小的環境也不同,人生觀自然完全不一定,顧香生不會因為自己的靈魂來自後世,就天真地認為「人人生而平等」,上天的確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下來就身有殘疾,家徒四壁,有些人生下來則是金枝玉葉,僕從如雲,這都不是他們自己可以選擇的,今日這幫小孩子,如果沒有意外,是絕對不可能湊在一塊讀書的。

  顧香生本來也沒打算挑戰世俗觀念,把這兩種出身的小孩放到一塊讀書,但這些世家想要討好皇帝,就把家裡不受重視的庶子庶女送過來,導致馮頤等人被迫和附近農戶家的平民小孩共處一室,反倒給她惹了不少麻煩。

  馮頤他們瞧不上平民孩童的出身,自以為高人一等,殊不知他們自己的出身,在權貴圈子裡卻也是低人一等的,被別人歧視,卻還不自覺去歧視別人,這本身就是一種病態,任其發展下去,即便長大了,也不會有什麼大格局的。

  陳弗從外面走進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半大少年了,清秀文靜,臉上還帶點可愛的小酒窩。

  作為顧香生僅有的兩名入室弟子之一,這兩年他跟著師兄席二郎,奉顧香生之名尋覓流落在外的典籍,順道四處遊歷,增廣見識,氣質風度早已與幾年前發生了很大變化。

  顧香生道:「這是我的學生,叫陳弗,比你們大好幾歲,你們該叫陳師兄。」

  小孩兒們便稀稀落落地喊起「陳師兄」,聲音稚氣可愛。

  顧香生:「陳弗也是平民百姓人家出身,現在卻已經讀過許多書,也在外頭闖蕩過,他不僅熟讀諸子百家各種典藏,還能倒背如流,這說明不管出身如何,只要肯努力,就能學有所成,和陳弗一樣。」

  馮頤等人原先還覺得這位陳師兄長得好看,氣質也好,一定是其他國家的世家出身,沒想到從顧香生口中聽見不一樣的答案,當下便人忍不住嚷嚷:「我不信!平民怎麼可能那樣厲害,你會背《誡子書》嗎?」

  說話的是個小女孩,顧香生認得方才便是她在旁邊起哄起得最厲害。

  顧香生:「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歪著腦袋:「你想向我家裡告狀嗎?我不是馮六郎,我不怕你。」

  顧香生失笑,她看樣子應該也才五六歲,說話就鬼精鬼精的。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姓紀,應該是壽陽郡主的孫女,是也不是?」

  「你怎麼知道?」小女孩大驚失色,一句話露了餡。

  顧香生沒告訴她,對方一張圓圓臉,和她祖母壽陽郡主長得挺像,而上回公主府宴會的時候,她才見過壽陽郡主。

  「你和她說罷。」顧香生對陳弗道。

  陳弗點點頭,回答小女孩方才的問題:「《誡子書》我背過。」

  紀芸芸絞盡腦汁搜羅自己見過最難的書,給他找麻煩:「那不算什麼,許多人都會,我祖父也會,你會背《貞觀政要》嗎?嗯,嗯,就背其中的論務農第三十!」

  一個六歲小孩兒居然還知道《貞觀政要》裡的其中一章名目?顧香生不由得對她有點刮目相看,覺得她刁鑽歸刁鑽,倒還真是讀過不少書的。

  可如此聰穎,卻還依舊被家裡送到這裡來啟蒙,要麼就是紀家比她聰明的小孩數不勝數,要麼就是紀家壓根不重視這個庶女,顧香生估摸著還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陳弗長他們幾歲,卻已經歷練得風度絕佳,聞言含笑點頭,便開始背起裡頭的篇章。

  「貞觀二年,太宗謂侍臣曰:「凡事皆須務本。國以人為本,人以衣食為本,凡營衣食,以不失時為本……」

  紀芸芸沒想到對方還真能張口就背,小嘴不由微微張開,眼睛也不眨地瞪著陳弗。

  陳弗一篇論務農背完,顧香生道:「瞧見了嗎,你們陳師兄如此厲害,若是你們好生讀書,以後說不準能比他還厲害,可要是不肯好好讀書,便索性回去,不必再來。若是非要來,又要搗亂,還哭哭啼啼的……」

  她撿起方才散落在地上的一塊碎瓷片,又指著外頭一朵杏花:「看見那朵粉色的花了嗎?」

  眾小孩循著她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卻見一塊瓷片飛快自他們頭頂掠過,直接就將那朵花打落在地。

  顧香生還笑眯眯:「那我就會像打這朵花一樣打你們哦~」

  眾小孩:……

  在場一半人的心思:嚶嚶嚶,好可怕,我要回去,我不想在這裡了!

  另一半人的心思:哇哇哇,好厲害,隔這麼遠也能打中!

  總而言之,顧香生先兵後禮,先武后文,威逼利誘,恫嚇安慰,諸般手段上陣,總算鎮壓住一干小屁孩,使得他們暫時不敢再造次。

  學堂開張的第一天,她首戰告捷,贏得了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清靜。

  ▼第一百二十七章

  馮頤回到家,母親宋氏便將他找過去,想問他今日學得如何,誰曾想竟看見兒子鼻青臉腫的模樣,當即又驚又怒,拉著兒子反復詢問。

  馮頤起先還不肯說,但他畢竟是小孩兒,被問了幾遍就忍不住吐露真相。

  在學堂跟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打架,先生不單沒管,反而還訓了他們一頓,又將馮頤從家裡帶去的僕人趕出來,然後還摔東西威脅他們要聽話。

  宋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那時候就該直接離開,為何還繼續坐在那裡聽課,不行,此事我定要告知你父親才行,讓他出面去與老國公說!」

  她雖然是妾室,但在馮頤父親面前還算是比較得寵的那種,當初聽說顧香生想要在京郊道觀裡開辦蒙學,而馮頤又正好到了開蒙的年紀,這讓她意識到其中的機會,所以當馮家想要挑一個庶子去那裡上課的時候,宋氏從中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最後去的不是馮頤年紀相仿的兄弟,而是馮頤本人。

  但這不代表她會坐視兒子受傷,儘管馮頤名義上的母親是馮頤父親的正室,但馮頤與宋氏的血緣關係是無法切割的,他依舊是宋氏的依靠。

  馮頤卻拉住她,跳腳道:「別去!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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