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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〇


  沈南呂明明是被亂民從州獄中拖出來群毆致死,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什麼叫睜眼說瞎話?這就叫睜眼說瞎話!

  「好啊,原來冼禦史與徐使君狼狽為奸,企圖掩藏沈郎君的死因!我倒要看看此事揭發出去,朝廷追究下來,二位當如何自處!」林羯冷笑,騰地起身,也懶得與徐澈繼續裝羊了。

  「放肆,誰和徐使君狼狽為奸了!」冼禦史當先拍案而起,指著林羯的鼻子大罵:「你們這幾個商賈,別以為在邵州城作威作福,就連本禦史都敢隨意污蔑了!」

  徐澈緩緩道:「沈南呂的死因,我自會呈稟朝廷,由朝廷定奪,不必多作糾纏,今日請各位過來,乃是另有要事。如今州府開倉放糧,又有周當家扶危濟困,慷慨解囊,贈藥治病,然而州府之糧有限,周當家一人之力更有限,諸位在邵州城經商多年,也賺了不少錢,算得上與邵州百姓互惠互利,如今百姓有難,理當出手相助,我想代邵州百姓,向諸位借些糧藥以渡難關,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啊?」

  其實官倉的糧食現在還算夠用,而且有了鹽洞的收入,州府也不至於一貧如洗,但林羯黃景這幫人多年來跟著沈南呂吃香喝辣,也不知在邵州城撈了多少好處,如果不從他們身上敲出點什麼來,連徐澈這種厚道君子都覺得過意不去。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對沈南呂言聽計從,現在沈氏一死,顧香生認為,收服他們的時機終於到了。

  聽了徐澈的話,林羯等人也顧不上關心沈南呂的死了,當即便紛紛道:「使君有所不知,這旱災一來,我們也難過,藥草也都枯死了,什麼都沒有啊……」

  「是啊是啊,我們也是,糧食顆粒無收,都沒東西賣了,還哪裡來的餘糧!」

  一個接一個地訴苦,聲淚俱下,七情上面,比剛才為沈南呂出頭,不知要真摯多少倍。

  徐澈微微皺眉,他不擅長與人爭辯吵架,遇上這樣的場面,便有些卡殼。

  他下意識望向顧香生。

  後者不負所望,即便沒有接收到他的視線,似乎也知道徐澈的為難,當即便微微一笑,對那些人道:「據我所知,劉嘉,祝永春,高揚,你等在家中地窖,不就藏了不少糧食麼?」

  她所說的那三個人,俱是城中的大糧商。

  高揚:「胡說八道,我等何時在家中藏糧了,使君若是不信,不妨帶人過去搜搜,小人家中如今一日兩餐,餐餐都是稀粥,家中下人便可作證!」

  顧香生笑了笑:「不是藏在城中的家裡,那就是藏在郊外別莊了?邵州毗鄰懷州,懷州的旱情比邵州嚴重,米價理所當然也比邵州貴,高家、劉家、祝家的馬車,這些日子時常往懷州跑,莫不是將這些糧食高價賣到懷州去?」

  祝永春怒道:「信口雌黃!你說的這些事情,我們壓根就沒做!徐使君,難道你就坐視此女污蔑我們麼!士可殺不可辱,恕在下不奉陪了,告辭!」

  他騰地起身,怒氣衝衝便要離去,卻不防柴曠林泰早已持刀等在門口,冷冷望住他,讓祝永春的腳步生生停住。

  其他人見此情狀,又驚又怒:「使君這是何意,難不成還想將我們強押在此處麼?冼禦史,您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如此胡作非為嗎!」

  冼禦史輕咳一聲:「徐使君,適可而止罷,鬧出人命來就不好了。」

  這句話說得不痛不癢,祝永春等人這下萬分肯定,冼禦史這廝怕是被徐澈給收買過去了。

  可殺害太后親侄這麼大的事情,難道冼禦史就不怕回去之後被治罪麼?

  顧香生:「既然冼禦史發話,我就給他一個面子,若你們肯將家中存糧藥草出借一半,此事可以不必追究。」

  眾人面色大變。

  說是說借,可誰知道什麼時候還,如果到時候官府賴賬,他們又沒有沈南呂那樣的背景靠山,又拿什麼去和官府抗衡?

  顧香生仿佛看出他們所想:「你們不必擔心,有借當然有還,三年內,徐使君任職期滿之前,必然會將借你們的糧食和藥草都還上,這你們總該放心了罷?」

  放心……

  個屁!

  等上三年,黃花菜都涼了,而且還沒有利息,這跟肉包子打狗有什麼區別?

  劉嘉咬咬牙:「……若是我們不從呢,難不成使君還要強留不成?」

  顧香生笑道:「使君乃厚道之人,如何會做這種事,你們要去便去,我們自然不會強留。」

  其他人尚且還面面相覷,將信將疑,祝永春和高揚卻早已按捺不住,連告辭都不說,直接起身就往外走,生怕再晚走半步,徐澈就會反悔似的。

  顧香生只管笑眯眯看著,也不阻攔,她沒開口,徐澈也不出聲。

  看見這個笑容,林羯和黃景終於斷定,顧香生的的確確不是什麼金屋藏嬌的產物,在這裡,她有權代表徐澈發話,再想深一層,煽動民心,製造混亂,間接害死沈南呂,說不定也有這女人的大半功勞。

  想及此,他們的屁股好像牢牢黏在座席上,不動了。

  顧香生轉向林羯等人,奇道:「林當家,黃當家不與他們一道走,想必是深明大義,願意出借藥草了?」

  林黃二人相視一眼,林羯斟酌道:「好教二位知曉,如今災情剛過,許多藥草枯死,我等收成實在不多,這一半的數量,怕是經受不起,能否折中一番,我等願出存貨兩成,權當是贈送,也無須使君償還了。」

  這兩人倒是比那些糧商聰明多了,顧香生笑了一下:「嵩、丹二縣出現疫情,藥草供不應求,如今天氣炎熱,尚未轉涼,使君又擔心懷州疫情會傳至邵州來,屆時其它各縣還會陸續出現疫情,兩成之數怕不足以應付,但二位既然一片誠心,使君也不願令你們為難,便減至四成好了。」

  林羯和黃景幾乎要吐血,四成,還是白送的,這是要他們的老命嗎!

  「這位……焦娘子,不是我們不盡心,四成實在是太多了,能否再減一減?三成如何?」二人忙不迭道。

  聽著他們買賣似的討價還價,徐澈忽然有種滑稽感。

  一個月前,刺史府門前冷落,沒有人願意主動上門,沈南呂那邊在等著他先去低頭,刺史府上下多的是別人安插的耳目。

  而現在,沈南呂死了,那些商賈也沒了原先的趾高氣昂,雙方的底氣和地位完全顛倒。

  這不能不說是一樁很奇妙的事情。

  換作別人,怕是會因此對權力在握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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