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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


  雖然她不是醫生,不懂治病,剛剛看見那老嫗的病症,卻覺得異常熟悉,只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就在剛剛,她終於想起來了:自己的確是見過這樣的病症,只不過不是在現實裡,也不是在醫書上,而是在一本很有名的史書上。

  《史記》!

  只要熟讀史記的人都能記得,《史記》的「扁鵲太倉列傳」裡曾經記載過一個叫淳于意的名醫,就是為父向漢文帝上書,表示願意以身相代的淳於緹縈的父親,他行醫治病,就曾遇到過這樣一則醫案,同樣是腹大如鼓,同樣是膚黃粗糙,又同樣是一按就疼,當時淳於意判斷這種病症叫蟯瘕,也就是後世俗稱的寄生蟲。

  因為吃的東西不乾淨,體內生了寄生蟲,雖然不致急病死去,但久而久之,肚子會越來越大,人越來越虛弱,蟯蟲就越來越猖狂。

  席家村不算富裕,乾旱季節糧食也有限,老村長家裡還有兩個正在長身體的孫兒,為了給他們多省出一點口糧,那個老婦人可能吃了一些不怎麼乾淨的食物,這也不無可能的。

  放在現代,這種病好治得很,上醫院估計吃幾服藥,或者打個吊針,總歸不是什麼大毛病。

  但在古代,如果沒有大夫在旁邊,的確頭疼得很。

  然而太史公不僅記載了這則醫案,同時也提到淳於意的治病方法,治療這種蟯瘕的藥,正是方才被詩情拿在手裡的芫花。

  芫花雖然有毒,但也可以用來治蟲積腹痛。

  但問題是,這一切只是她的設想,不能確定那老嫗所患是否蟯瘕,如果不是,那她就是瞎出主意,反而害了人家。

  碧霄見她半天怔怔,急了:「娘子,您到底怎麼了?」

  顧香生歎了口氣:「我覺得我真是在自找麻煩。」

  但她這樣說著,反而掉頭走回那裡,重新敲門,待其中一名少年出來開門,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下,末了又道:「此法我也只在史籍,並不能保證一定會見效,如果你們真要試的話,便只能取一小撮熬水送服,看看情況再說。」

  席二郎不像哥哥那樣急躁,他對眼前這名清麗脫俗的女子,還是很有好感的,聞言便點頭道:「多謝你,你且等等,我去與阿翁說。」

  過了片刻,老村長匆匆走出來,不免疑問多多,顧香生耐心解答,把跟席二郎說的話重複一遍。

  老村長想了想,讓席大郎去屋後采一撮芫花,這是準備聽從顧香生的建議,死馬當活馬醫了。

  芫花雖然有毒,少量服用倒還不至於送命,一碗水很快熬好,那婦人喝下之後,片刻之間也沒什麼動靜,一行人在外頭等待,碧霄擔心道:「娘子倒是好心,可萬一要是沒用,反讓他們倒打一耙,未免冤枉。」

  顧香生道:「之前想不起來也就罷了,既然想起來,做不做在他們,說不說則在我們,不說其實沒錯,但說了是盡心。」

  碧霄嘟囔:「可這些人都是鄉野村夫,不知感恩,便是治好了,也未必肯給我們水的……」

  話音方落,裡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老村長從裡屋出來,竟是滿臉喜色。

  「好了好了!」他道:「阿宋方才腹痛,說有便意,結果排出不少蟲子,肚子已經消了許多,您那個辦法竟是真管用!」

  顧香生也很高興:「我只記得用芫花,但具體用多少,要不要和別的藥搭配,我卻一無所知,此法雖可緩解,老丈還是要帶阿婆去鎮上找大夫看病開藥方,才是正理。」

  「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老村長臉上的愁容一掃而光,對顧香生的態度也客氣了許多:「這位娘子還請入內坐,各位請進,我方才無禮,虧得娘子不和我計較,此時想來真真羞臊!」

  不單他的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轉變,就連那個橫眉立目的席大郎,神情也緩和了不少,還親自端來幾杯水。

  但他吝嗇的本性沒改,一邊端水還一邊忍不住道:「這水可是從井裡打來的,井裡的水不多了,每家都不能多打,你們喝的可是我們家的份額!」

  「要你多嘴!」老村長拍了他的後腦勺一下,訓斥道:「旁人救了你的阿婆,你連道謝都不說,反作出如此情態,我便是這樣教你的麼!咱們雖是粗鄙村夫,卻非忘恩負義之人!」

  席大郎摸著腦袋嘟囔:「他們其實也就是瞎貓遇見死耗子……」

  老村長將他趕去後屋,又給顧香生賠罪:「孫兒魯莽不知禮,娘子莫要見怪。」

  顧香生笑道:「其實令孫說得也沒錯,我的確是誤打誤撞,不算救了人,多虧老丈自己肯試一試。」

  老村長正色:「少年人無知,我卻不糊塗,先前我們那樣無禮,你還肯說出法子,又冒著被我們怪罪的危險,其實已經很不容易了,我怎麼不道謝呢!」

  沒等顧香生他們說話,他又道:「我知娘子等人急需何物,本也不該推脫,只是我們這村子的確就靠著一口水井過活,而今水井將要枯竭,又還沒找到新水源,每日過得甚是艱難,實在沒有多餘的水。你們離開此地前往鎮子,要三天才能到,也就是說,需要三天的水和口糧,就算如今將我們全家四口人的水都拿出來,頂多也就夠你們喝一日,你們也到不了鎮子的。」

  此時席二郎端了個盤子出來,放在他們面前,笑道:「你們餓了罷,先用點。」

  眾人一看,盤子裡裝的是米餅,卻是糙米磨出來的,就算還沒入口,也能想像口感是什麼樣的,詩情和碧霄雖然是婢女,可她們自小在顧家,後來又入宮,吃穿都比普通百姓高出一截,連這種餅都沒吃過,更別說是顧香生了。

  然而這樣粗糙難吃的口糧,卻差不多是老村長全家一天的口糧。

  這並不是說他們現在就開始斷糧了,就算還有點存糧,也要好好存起來,否則如果再旱下去,今年肯定沒收成,日子就會更難過了。

  詩情碧霄估計是還在猶豫,柴曠和林泰卻是真餓了,拿起餅就吃,他們本來就是窮苦出身,對老村長的生活也更能理解。

  顧香生問:「那你們可有去找新水源?」

  老村長歎道:「怎麼沒有,可是難找啊,村裡人找了好一陣了,都找不著,井也打了不少,可就是不出水,現在口糧還好說,省吃儉用頂上一兩個月還是不成問題的,就是水不夠用了,若是沒水喝,就算有口糧,也得活活噎死啊!」

  顧香生:「除了水井,和村裡那口池塘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水源?」

  老村長搖頭:「沒啦,阿宋,就是大郎二郎他們祖母,若非為了省下點水給大郎二郎他們,跑去喝那口池塘的水,也就不會生病了。」

  這可真是個棘手的問題。

  別說他們現在攢不到足夠的水,就算有足夠三天喝的水,要是到了鎮子,依舊也出現同樣的狀況,到時該如何是好?

  人到了生死關頭,良知就所剩無幾了,像老村長這樣願意知恩圖報,讓出一點水來的人,不說少,起碼也是不多的。

  顧香生正在想法子,便聽見老村長道:「其實,這附近山上倒還有一處地方可能有水,但只怕是弄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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