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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顧香生笑道:「我大姐姐的眼光厲不厲害我不曉得,但你的眼光肯定是很厲害的,每科進士那麼多人,其中不乏金玉其外之輩,你還能從中找出一個鐘岷,這份眼光可不一般呐!」

  大約臉皮再厚的少女也受不得自己的終身大事被打趣,魏初聞言立時張牙舞爪起來,跟顧香生鬧作一團,揪著她不放:「你還沒告訴我,思王待你好不好?你在宮裡過得好不好?」

  在她的灼灼目光逼問下,顧香生笑而不語,只是點點頭。

  魏初眼睛一亮:「這麼說思王是對你很好了?真看不出來呢,大兄那人看著溫溫吞吞,我總覺得他心事很深,誰也瞧不出個究竟,還以為你會很費一番腦筋的。」

  其實顧香生本來也這麼以為,魏臨這樣的人看著好相處,實際上比誰都難以敞開心扉,但出乎意料,他對顧香生卻一開始就抱著信任的態度,許多事情也不吝於與她分享,這才使得兩人婚後的距離反而一點點貼近,比婚前更要熟悉親密許多。

  現在想來,顧香生覺得自己也沒做什麼,頂多是抱著一顆誠心去和對方相處,全心全意為對方著想,也許付出總有回報,也許對方正是感覺到自己的這股善意,所以卸下心防,願意以真心換真心?

  被兩人提及的對象此時正在大政殿,與幾名重臣一道在御前議事。

  自然,以魏臨的資歷年紀,大多是聽的時候多,說的時候少。

  南方戰事大抵沒有懸念,不日便可班師回朝,目前大軍停留在百越其中一個叫蒼梧的部族當地,做回來前的休整。

  東面伐吳的進程也出乎意料的順利,吳越先前忙著抽調兵力抵抗齊國,沒有餘力再反抗魏國的入侵,魏國就此撿了個大便宜,軍隊幾乎沒怎麼作戰,一路就長驅直入,直抵吳越都城,也不知齊國是戰多疲乏,還是因所向披靡而心生驕逸,兩軍于吳越都城相遇,加上呂誦等人裡應外合,齊軍大敗,魏軍順勢佔領了吳越都城,自此吳越國破,領土以都城錢塘為界限,被齊、魏兩國瓜分殆盡。

  消息傳到魏國京城,又是一片歡欣鼓舞,歌功頌德之聲。

  連永康帝也覺得自己可以一洗當年深州之盟的恥辱,以後誰還敢說他這個皇帝只會守成,不會拓土?

  這些日子因為接二連三的捷報,大政殿內的氛圍都不錯,連皇帝都會偶爾與臣下開兩句玩笑。

  大家都覺得,等在南蠻和吳越的戰事徹底瞭解,大魏的國力將更上一層樓,到時候休養生息個幾年,南方再無敵手,未嘗不能與齊國爭霸天下。

  兵曹尚書道:「陛下,英國公奏報中提及,此役既畢,得南蠻俘虜共計兩萬餘人,其中蒼梧族人最多,九菌其次,其餘各族皆有之,精壯男子與老弱婦孺所占各半,這些人要如何處置,還請陛下示下。」

  永康帝沒有乾綱獨斷,而是掃視偏殿眾人,道:「諸卿以為呢?」

  對古代而言,兩萬人不是個小數目,南蠻百越各族總人口加起來,據說也就十萬多一些,這場戰事就等於將他們五分之一的人都俘虜來了,按照以往慣例,戰俘如果是成年男子,一般就是充軍流放,去邊地當苦力,至死方休,而那些老弱婦孺,姿色好點的,要麼沒入宮廷或教坊司,若是運氣不佳的,也有的流放邊地甚至充作軍妓,甚為淒慘。

  然而自古成王敗寇,盡皆如此。

  偏殿之內一片寂靜,眾人都露出沉吟之色,不是因為這個問題很難解決,而是……

  「以臣之見,從南蠻至此,千里迢迢,路程遙遠,運送糧食尚且不便,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路上還得費些糧食養活,不如從中挑些姿色好的女子送來京城,至於其他人,可就地解決。」開口的是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顏旬。

  此人素來就以對南蠻嚴厲著稱,認為對那些還未開化的夷民不必客氣,會頭一個說出這席話並不讓人意外。

  但畢竟這些觀點與儒家仁愛治國有所違背,自古更有殺俘不祥的說法,戰國時長平之戰,白起活埋趙國四十萬軍隊,為後人詬病,甚至有人覺得白起最後不得善終,正是當日報應的緣故,所以誰也不願意先擔這個駡名。

  眼見他說完之後,在場還是無人說話,顏旬不由在心底冷笑一聲,心說都是一群縮頭烏龜,老子都先擔起這個駡名了,你們還怕這怕那,瞻前顧後。

  永康帝點明了:「王卿以為呢?」

  尚書令王郢,王令他爹,百官之首。自先帝在時便已受到重用,任尚書令至今已有十年,以永康帝的性情還能信任一個人如此之久,可見王郢這個官已經當出一種境界了。

  王郢緩緩道:「臣以為,此事應當從長計議,這兩萬人中,起碼有一半是精壯男子,若是全殺了,日後大魏與南蠻之間的仇恨,只怕越發不可解,假以時日,又會激起南蠻人的反抗。」

  顏旬不贊同:「即便不殺,難道南蠻人便會念著大魏的恩情不生事了?這些人照樣會隔三差五就鬧點事情出來的。」

  魏臨卻想起之前顧香生說的話,正斟酌著應該如何開口,皇帝就問到他頭上了:「思王如何看?」

  「若能安逸生活,只怕誰也不願意造反,南蠻人殺之不盡,對中原始終抱著仇視,自古以來,南蠻之地就未真正歸順過中原王朝,即使一時順服,遇到災荒年間,官府盤剝,又會激起民變,說到底還是因為不曾教化,習俗與中原迥異,又生活困苦的緣故。陛下或可派遣幹吏前往百越之地長駐,教化當地鄉民,以仁德為根本,輔以中原技藝,教其農桑種植,紡織自足,使其歸順,方才為長治久安之策。」

  說白了,就是用中原文明去同化南蠻之地。

  雖然隨著時間推移,南蠻那地方比起前朝時,已經開化了不少,各部族裡也有一些會說漢話的人了,但那裡地形複雜,氣候濕熱,道路不通,說到底還是蠻夷化外之地,大魏官員如果不是被貶謫,估計誰也不願意主動到那裡去。

  是以魏臨的話一出口,立時就引來顏旬的反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怎能以尋常百姓待之?」

  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吳璟也道:「殿下所言差矣,南蠻對我大魏殊無敬服之心,只能以武力鎮之,若是教會了他們諸多技藝,他們只會用以壯大本族,反倒有了對抗大魏的本錢,此為引狼入室之舉,萬不可取!」

  言下之意,無非是說魏臨讀書讀傻了,太過天真,竟然會覺得用仁德可以教化那些蠻夷。

  魏臨沒有說話了,就算他說出朵花來也沒用,最後還是要皇帝決定才行,口舌之爭意義不大。

  皇帝最後折中,還是採用王郢的辦法,將叛賊首腦親族就地斬首示眾,以懾當地蠻夷,年輕女子則押送入京,沒教坊司,精壯男子發配黃州等地,充軍邊塞。

  魏臨暗歎一聲,他其實很贊成顧香生的看法。打當然要打,但打過之後,光鎮壓是沒有用的,歷朝歷代都用這個辦法,事實證明治標不治本,一旦時機成熟,南蠻又會起事,殺又殺不盡,還不如好好安撫,用中原禮儀教導同化,讓族中孩童也讀經史子集,學說漢話,甚至考科舉,長大了再娶中原女子為妻,如此過個十幾二十年,誰還會想著要造反?

  但他只是思王,而非九五至尊,這個想法,目前暫時是實現不了了。

  揭過南蠻的善後事宜,眾人又開始討論起伐吳的戰事,魏臨在旁邊聽著,除非皇帝詢問,否則很少開口說話。

  這是他被廢之後就養成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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