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三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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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覺得萬氏一死,許多事情就都解決了,譬如說先前皇帝執意要改立太子,說到底也是因為卻不過萬氏的情面,如今萬氏不在,自然就不會再有人給皇帝吹枕頭風了,萬黨的影響力也要大大下降,太子的危機總算得以解除。 但還沒等他們來得及鬆口氣,就又碰上一樁始料不及的事情。 皇帝要追封萬氏為皇后。 內閣會議上,當萬安代表皇帝提出這個意向的時候,內閣一下子就炸開了。 這不是皇帝第一次興起這個念頭了。 早在萬氏還在生的時候,或者說,這需要追溯到更遠以前,當時天子剛剛登基,就迫不及待想要將自己心愛的女人封為皇后,但馬上遭遇到來自各方的反對,其中反對最強烈的莫過於他的母親周太后,這裡頭的原因很複雜,如今再一一追敘已沒有意義,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那時候的皇帝還很年輕,比現在更優柔寡斷一些,他無法堅持下去,只能另立皇后。 但很快,吳後因與萬氏發生衝突,皇帝終於尋找到這個機會,借機廢了吳氏,又想立萬氏為后,這是第二回,同樣又遭到了強烈的反對,他再一次沒法堅持下去,妥協了。 第三次,則是在萬氏生下皇長子之後,他將萬氏立為皇貴妃,且允諾將來等皇長子被冊封為太子之後,就廢掉現在的繼後王氏,立萬氏為后,但天不從人願,長子的過早夭折,使兩人願望再一次成空。 如今許多年過去,年長一些的朝臣依舊記得為了萬氏,皇帝是如何折騰的,沒想到現在人死了,皇帝的折騰勁又來了,還要追封她為皇后。 這根本是不合規矩的。 明代有制,後宮多出自平民小家清白之女,不太講究門第高低,但萬氏的出身根本不是門第的問題,她是罪人之後,因罪而充入宮廷當宮女,因緣際會去侍奉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這才得以魚躍龍門,出身清白便無從談起,更何況萬氏既無大功,又未曾誕下太子,根本就不符合當皇后的條件。 所以劉健當即就反對,並且說明了上述的理由,末了道:「元翁可別忘了,太子生母尚且只是莊僖淑妃!」 紀氏的兒子雖然如今貴為太子,但她死後也並沒有被追封為皇后,皇帝僅僅給她上了恭恪莊僖淑妃的諡號,劉健的言下之意是,連太子生母都不能封後,為什麼萬氏就可以? 萬安慢條斯理:「這不是還要議麼,你急什麼?內閣乃百官之首,凡朝政皆須先經內閣決議方可下行,劉希賢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還如此毛躁衝動,這些規矩都不懂?」 劉健被噎得直翻白眼,半天說不出話,只得氣哼哼地坐下來。 劉健碰了一鼻子灰之後,內閣的氛圍有點凝滯,大家都不願輕易表態,次輔劉吉尤其如此。 雖然萬安說「議一議」,但誰不知道現在萬氏剛死,皇帝肯定滿腔悲痛,這個當口誰要是反對,誰就會被憤怒的皇帝撕碎,這種事情劉棉花是堅決不摻合的。 遍觀內閣,現在也就是劉健會跟萬安爭一爭了,徐溥長於行訥於言,他就算想幫腔,估計也不知道怎麼說。 彭華道:「人死如燈滅,依我看,貴妃都已經薨了,陛下此舉也是人之常情,就當是撫慰陛下,也無不可。」 劉健冷笑:「那莊僖淑妃呢,也得追封皇后才對罷,不然將太子置於何地?」 尹直陰陽怪氣:「你這麼說就不對了,莊僖淑妃追封皇后與否,太子都是太子,這點誰也改變不了,陛下一往情深,在貴妃生前,幾次欲封其為后而未果,如今即便是為了告慰陛下,又有何不可?陛下如今悲痛欲絕,你卻堅決阻攔,難道是希望陛下被你氣死,這樣好遂了你的願,讓太子早日登基,對麼?」 劉健氣歪了鼻子:「你這是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見劉健氣得跳腳,尹直嘴角微微揚起,暗自得意。 其實從一開始,追封萬氏就只是一個幌子。 但很明顯,劉健他們現在都已經被此事吸引了注意力。 相信不用很快,皇帝要追封萬氏為皇后的消息就會不脛而走,朝野上下也會因此不再平靜。 反對的,贊成的,中立的,要討好皇帝的,想表現自己的,各方論戰,都恨不得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誰還會注意到太子的事情? 見他們吵了起來,劉吉這才慢吞吞道:「此事,太后贊成否?」 他一句話點出了重點,萬氏生前,太后都堅決反對立她為后,現在人死了,更不可能同意了。 劉健被他提醒,也馬上道:「不錯,此事太后斷然不會答應的。」 「母子連心。」萬安意味深長道:「太后想必也不忍心看著陛下長久悲痛下去。」 內閣意見不統一,這件事自然議不出個結果,一早上就在無休止的扯皮中虛度過去。 臨近中午,萬安才宣佈散會,眾人陸續離開,準備去吃飯。 「元翁!」劉健喊住萬安。 徐溥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衝動,劉健卻假作不見,只盯著萬安,一字一頓道:「為人臣者,當思身後之名,和子孫清白,莫為了一時得意做出後悔莫及的事情才是!」 這種挑釁,換了往常,萬安是不作理會的,但今日他卻停下腳步,揮揮手示意彭華他們先出去,然後冷笑反問:「什麼叫後悔莫及?你也配和我說為臣之道?目無君長,無視上意,你這叫什麼為臣之道!」 劉健怒道:「為臣之道不是逢迎,而是勸諫!君王若有言行欠妥,當臣子的自該勸之諫之,這才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黎民百姓,我等是宰輔,上佐君王,匡扶社稷,不是那等只會溜鬚拍馬的奸佞之徒!萬循吉,你摸摸胸口,你當得起宰輔二字嗎!」 「放肆!」泥人還有三分火氣,更何況萬安不是泥人,他知道有許多人背地裡偷偷罵他,可偷偷罵是一回事,畢竟他聽不見,當面被指著鼻子罵卻還是頭一回。 「你懂什麼叫宰輔!本公如何行事,還輪不到你來評斷!你以為自己擁護太子很有能耐是嗎,有本事你當著陛下死諫去啊,你個瓜娃蝦子,我看連大興的西瓜都比你聰明!大興的西瓜,懂不懂!」 萬安是如假包換的眉州人,川人罵人那是一套一套的,但他入閣之後,已經很多年沒有罵過人了,今天看來是被劉健氣急了,鄉音不知覺就冒了出來。 劉健雖然聽不懂瓜娃蝦子的意思,但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當下也氣得臉色煞白,挽起袖子就要用河南話以眼還眼,卻被徐溥死命拉住:「冷靜!冷靜!」 他也不知道忽然哪來那麼大的力氣,直接就把劉健給拖出去了,堪堪避免了一場即將爆發的閣老大罵戰。 「你幹嘛拉著我,我非把他罵死不可!」出了內閣,劉健終於得以甩開徐溥的手,憤憤道。 徐溥苦笑:「你罵贏了又能怎麼著,不僅於事無補,傳了出去還讓人笑話,首輔跟閣老對罵,難道你很有面子麼?」 劉健怒道:「你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抱大腿抱得都不要臉了!皇帝想幹什麼,萬安就縱著,什麼破爛首輔,外間真沒說錯,他這首輔就是個應聲蟲,都把咱們內閣的臉丟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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