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五八


  唐泛有些詫異,劉健今日原也告病在家的,怎麼又跑出來了?

  他與隋州說了一聲,又跟著對方出來,果然瞧見劉健也裹著一身厚厚裘衣站在牆角,一邊跺腳撫掌取暖,看樣子倒不像是生病了。

  「晦庵公?」唐泛走過去打招呼,「既然都來了,不如上門坐一坐?」

  「不了。」劉健將唐泛扯過來一些,低聲道:「你若現在無事,不如與我進宮一趟,去探望太子。」

  唐泛見他神神秘秘,不由問:「太子怎麼了?」

  劉健道:「太子祭祀歸來生病的事情,你知道罷?」

  唐泛點點頭。

  這件事他是知道的,因為那場雨,很多人都生病了,太子也是其中之一。

  回來的時候,太子雖然有馬車可坐,不像其他人那樣一路都需要淋著雨回去,但從宮觀出來到上馬車中間有一段高高的白玉石階,這段路是需要步行的。

  即使汪直即使除下外裳遮擋在太子頭上,太子依舊難以避免地弄濕了頭髮和衣裳,回宮之後也像很多人一樣染上風寒而病倒了。

  不過當時雨勢並不大,所以就算像唐泛這樣騎著馬一路淋回去的,充其量也就是喝兩碗苦藥,而且那會兒許多人都脫下外裳遮在頭頂上,一般即使生病,病情也不會很嚴重。

  而且這一次也沒有人能怪到萬黨頭上了。

  畢竟萬党再希望太子被廢,也不可能預料到那天一定會下雨,就算預料到那天會下雨,也未必能料到太子一定會因為淋雨而生病,若說他們想通過這種法子來除掉太子,那也實在是太可笑了。

  太子病了兩天,昨日唐泛還詢問過,聽上去似乎並不很嚴重,太醫也只是讓靜養而已,所以他一聽劉健那麼說,當即心裡就咯噔一聲,湧起不太好的預感。

  「該不會是太子……」

  劉健知道他誤會了:「不是,只是我聽說太子生病了,想親眼見到他無事,方才安心,所以今日特地告了個假,聽說你也在家,就順道過來約上你。」

  劉健在入閣之前曾經擔任過數年的東宮講學,與太子之前情誼不同一般,會比其他人更關心太子的身體也不奇怪。

  唐泛就道:「我自然樂意陪晦庵公走上一趟,只是我現在身染風寒,若是在太子面前失儀,又或者將病氣過給太子,反倒不美了。」

  劉健想想也是:「也罷,那我獨自前去罷,明日我們在內閣再說。」

  他性子雷厲風行,說完就與唐泛告辭,匆匆離去。

  出於禮節,唐泛站在那裡直到目送對方馬車遠去,寒風吹來,袍角揚起,長身玉立,說不出的俊逸。

  可惜……

  唐大人風寒未愈,所以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將快要流下來的鼻涕吸回去。

  然後轉過身。

  正好被剛走出來的隋州看了個正著。

  被發現了!我的溫文爾雅一去不復返!

  唐大人的內心在咆哮,忽然有種流淚的衝動。

  隋州忍住笑:「回去罷,外頭冷。」

  唐泛輕咳一聲:「方才出來我沒帶帕子在身上。」

  隋州道:「所以你更應該和我回去喝藥,否則明天在內閣當著下屬同僚的面失儀,豈非落了你自己的面子?」

  他不說還好,一說唐泛就不由想像起來,若明天因為某件事與萬黨爭執起來,自己原本辭鋒凌厲侃侃而談,結果忽然覺得鼻涕往下淌,然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所有氣勢完全付諸東流。

  唐泛:「……」

  看著他忽青忽白的臉色,隋州有些奇怪,他想了想,覺得自己的措辭應該沒什麼問題啊。

  還沒等他想明白,就聽見唐泛悲憤道:「我明天再告假一天!」

  這個願望當然是不可能實現的,劉吉和徐溥兩個人在內閣裡幹了一天,差點沒被逼瘋,最後連晚飯都只能留在內閣用,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走人,如果唐泛隔天繼續請假,那他們估計就要派人上門來催促了。

  唐泛只好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去內閣當值,懷裡揣著三條嶄新的帕子,以防不備之需。

  其他人也都來了,包括首輔萬安。

  今日沒有會議,大家也無須碰頭,過來點卯之後就到各自的值房裡辦公去了。

  唐泛與劉健一屋,正好問起昨日之事:「晦庵公見到太子殿下了?」

  劉健皺了皺眉,欲言又止。

  唐泛:「難道太子不肯見你?」

  劉健:「那倒不是,不過太子好似病得還不輕,據說原本躺在床上,是聽說我來了之後才起來的。」

  唐泛嚇了一跳:「可要緊?」

  劉健:「還好,太醫正好也在場,說風寒可大可小,讓太子好好將養,莫要掉以輕心。」

  唐泛點點頭:「是這個理兒。」

  劉健這才說出自己心中的不滿:「但我聽說太子生病之後,陛下都未親自去探望過!」

  只要一想起太子臉上的鬱鬱寡歡,劉健就忍不住替他難過。

  唐泛也歎了口氣,這種事情外人很難評斷,他們當臣子的,更不可能肆意談論。

  從外人的角度看來,太子也許很可憐。

  但皇帝也許會覺得,自己已經給了太子天底下最好的東西——未來的帝位,那麼太子就算受點委屈又有何妨呢?更何況父為子綱,君為臣綱,他們既是君臣,又是父子,哪裡有父親冷落兒子,兒子就怨恨父親的道理呢?

  所以這註定是一筆算不清的賬,糾葛半生,錯綜複雜。

  就連萬貴妃,說不定也會覺得自己非常可憐,明明她才是最得皇帝看重的女人,到頭來卻還沒有親生兒子能夠繼承帝位,卻反倒便宜了區區一個內藏女官的兒子。

  如果太子在登基之後,能夠堅守本心,不被恩怨所糾纏而忘記治理國家的本職,那將會是相當了不起的,也不枉在他落難之時,無數人伸手給予的援助,甚至不惜性命的保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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