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三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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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他,隋州不必諱言:「太后自然是心系太子的,畢竟太子也是她撫養長大的。但太后能起的作用不大,就如同當年陛下廢後,太后也阻攔不了一樣。」 唐泛歎了口氣:「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樣簡單,難道陛下單憑寥寥幾句讖言,就當真要廢太子不成?」 隋州亦是無言以對。 太子的確沒有做錯什麼,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礙了某些人的眼。 萬党處心積慮,這必然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希望這場風波能夠儘早過去。」唐泛下了結語。 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並沒有料到,一場更大的風波即將來臨。 天上星月未散,大地猶漆黑一片。 這個時候許多人應該還在夢鄉之中,酣然未醒。 但是有那麼一群人,他們此刻卻已經穿戴整齊,行在前往參加朝會的路上了。 唐泛昨晚睡得晚,精神本就有些不濟,此刻坐在悠悠晃晃的轎子裡,困意更是一陣接一陣地湧上來,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之間,只覺得轎子驀地停下來,動作比平日還要突然幾分,唐泛刹不住慣性,身體就跟著往前傾,冷不防撞上轎子裡凸起的木梁,正好磕在官帽上最堅硬的邊緣,登時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什麼睡意全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將官帽摘下來,伸手摸了摸,還好沒流血,只是起了個包。 外面隱隱傳來喧嘩聲,緊接著又是轎夫的聲音:「大人,前面走不了了,咱們要不要繞路啊?」 唐泛掀開轎簾,一陣寒風隨即卷了進來,冷得他一個激靈,神智又清明了幾分。「怎麼回事?」 轎夫道:「好像是有人在吵架哩!」 唐泛皺了皺眉,探頭看去,他前方就堵了一頂轎子,也看不清是誰家的,難怪自家轎夫會停得那麼急,因為再往前就要撞到一塊了。 「去看看怎麼回事?」唐泛吩咐道。 轎夫應了一聲,繞過前面的轎子去查探緣由,不一會兒就回來了。 「大人,的確是有人在吵架。」 唐泛有點意外:「誰在吵架?」 按理說這個時辰,街上只有趕著去上朝的官員,大家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也總會禮讓幾分,不可能出現擁擠堵塞的情況,不過凡事也有例外。 轎夫道:「好像是禮部李侍郎衝撞了右都禦使丘老的轎子,雙方起了衝突!」 他口中的禮部李侍郎就是李孜省,而右都禦使丘老,自然就是唐泛的老師丘濬了。 唐泛馬上就問:「老師沒事罷?」 轎夫小心翼翼道:「沒事,丘老正在罵李侍郎呢!」 唐泛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了,隨即苦笑起來。 丘濬素來看不慣李孜省這等幸進之徒,平日裡苦於沒有機會罵,就算罵了也不被皇帝當回事,今天好容易逮到一個李孜省理虧的機會,丘濬當然不會放過。 更何況上次都察院禦史林俊因為彈劾李孜省繼曉等人而被下詔獄,這事兒丘老頭可是一直記恨著呢。 因為瞭解自己老師的秉性,唐泛都不必親臨現場,就已經將前因後果推斷得七七八八。 唐泛等了好一會兒,見前面的轎子都還沒有起行的意思,只好下了轎,踩著雪往前走。 走沒多遠,就瞧見兩頂轎子橫在路中央,丘濬正站在旁邊,口沫橫飛,引經據典地罵著李孜省。 李孜省不是進士出身,也沒那麼好學識,可這並不代表他就怕了丘濬,前者端著倨傲的神情,一看就是沒把丘濬放在眼裡的。 兩人邊上圍了七八個人,都是因為要去上朝卻被半路擋住去路的官員,大家正七嘴八舌地勸著,大部分都是讓丘濬消消氣的。 不勸不行啊,這大冷天的,誰願意在雪地裡多待?再說早朝無故遲到是要扣俸廷杖的,大家辛辛苦苦每個月就沒能拿多少錢,要是再被扣錢,大家就都甭過日子了。 丘濬見周圍的人一味勸他,反倒越是生氣:「你們當我不想走麼,我轎子都被他撞壞了,轎夫也受傷了,起不了了!」 大夥探頭一看,可不是麼,兩頂轎子也不知怎麼撞的,竟然撞得那樣厲害,李孜省那頂轎子後面的轎杆都折斷了一邊,丘濬這一頂轎子則歪倒在地,一面也都壓壞了,得虧是老先生出來得快,否則人都會跟著受傷。 但這樣一來,兩頂轎子都橫在路中央,後面的轎子自然也都過不去了。 聽丘濬這麼一說,李孜省就冷笑道:「丘老大人好生不講道理,明明是您那轎夫急著趕路,想要超過我的轎子,結果一頭撞上來,反倒翻了轎子,您又不表明身份,我那轎夫怎麼知道裡頭坐著您老人家啊!下官這轎子也壞了呢,又找誰賠去!」 丘濬怒道:「你別胡說八道了,我那老轎夫跟著我許多年,平日最是穩當不過,如何會為了心急趕路而去撞你,明明是你走得太慢,我那轎夫怕誤了我上朝的時辰,才不得不加快腳程的!」 李孜省陰陽怪氣嘲諷道:「您趕著上朝,難不成我就不趕了?下雪路滑,難道還不讓人走慢點麼,您一把年紀了何苦還這麼大火氣,反正再急也進不了內閣,急有什麼用?」 丘濬勃然大怒:「你這個無恥佞幸之徒!」 聽到這裡,唐泛就不能不出面了。 撞轎子的事情聽不出誰更有理一些,但唐泛心知這件小事只是導火索,因為丘濬與李孜省本就代表了水火不容的兩方,大家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很久了,正好趁著今天這個機會爆發出來而已。 但是眼看後面的轎子越來越多,兩人再這麼爭下去,今日早朝非少一大半人不可,雖說這也算不上「無故」遲到,但總歸不體面。 「老師。」他出聲道。 眾人回頭一看,喝,竟然是唐閣老來了!連忙給他讓出一條道,一邊紛紛拱手行禮打招呼。 一想到唐閣老也有可能因此遲到,大夥的心情頓時就不那麼著急了,很有種「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的安心感。 唐泛朝眾人笑了笑,頷首回禮,並沒有宰輔高高在上的架子,但也並非一味放低姿態博取好感,若說這世上總有些人能夠一見之下就令人為之心折的,唐泛必然是其中之一。 換作五六年前,他也未必有這樣的氣度,居移氣,養移體,除了容貌氣質學識之外,身份地位帶來的變化也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胸懷與氣魄。 一個人有怎麼樣的眼界,就決定了他將會站在什麼樣的高度上,正所謂相由心生,萬安雖然是首輔,身形亦是高大魁梧,但若與唐泛站在一塊,論氣度行止,卻終究是略遜一籌,這一籌便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無形而形,難描難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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