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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八


  汪直看熱鬧不嫌事大,也夾了一塊雞脆骨放入唐泛碗中,學著隋州的腔調道:「吃菜,多吃點。」

  隋州看他的目光直接都帶著殺氣了。

  兩人眼神交接,互不相讓,無形中廝殺了一回合。

  唐泛抽了抽嘴角,埋頭吃飯。

  小小插曲無足道哉,一頓飯吃得風捲殘雲又悄無聲息。

  隋州的手藝著實了得,這些年歷練下來,連汪直這等吃慣了大內禦廚做的宮膳和仙雲館那些廚子手藝的人,也覺得這桌菜肴稱得上美味可口。不過他並不知道,今天只是因為隋州知道唐泛要回來,才會特地費足心思去做這一桌菜,味道自然就不是外面廚子所能比擬的了。

  用過飯,碗筷桌子自有丫鬟去收拾,三人轉移到正廳,唐泛親自泡茶。

  「這麼晚了,你還特地約我在宮外見面,想必有要事?」

  汪直如今在宮中當差,不是早年在外面經營西廠的光景,想在宮外逗留多久就逗留多久,他自然也能出宮休假,不過總體來說不比先前那般自由了,更重要的是,唐泛現在的身份是閣臣,閣臣與內宦過從甚密是本朝大忌,汪直雖然嘴上不說,但這些細節還是會儘量注意的。

  能夠讓他親自出宮來找唐泛,而非讓衛茂等人帶話,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不錯。」汪直沒有細品,而是一口將茶喝完,放下茶杯道,「陛下要重修崇真萬壽宮的事情,你聽說了罷?」

  「何止聽說,」唐泛聞言苦笑,「今日我回來之前,內閣就在議這個事情。」

  「喔?怎麼說?」汪直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宮裡頭沒有真正的秘密,很多在內閣發生的事情,像汪直這樣級別的大太監,很快就能得知,不過他傍晚的時候就出來了,也沒來得及打聽。

  唐泛言簡意賅道:「萬安為了討好陛下,準備應下這個事情,要劉吉從戶部抽出五十萬兩來重修宮觀,劉棉花怕擔上惡名,就再三推諉,說經費已經被兵部定下了,萬安很是不快,讓我們各人定出章程,明日再議。」

  他說話的時候,手頭自然而然停下泡茶的動作,隋州就接過他的茶壺,往裡頭續水,給三人重新倒上一杯,又將唐泛那杯遞過去。

  唐泛順手接過,對他一笑,又轉頭對汪直苦笑道:「我看這件事,不會那麼容易決定下來的,劉棉花不願意當出頭鳥,而劉晦庵肯定也寸步不讓,到時候又要吵起來了。」

  劉晦庵正是劉健的號。

  汪直問:「那你呢,你又是怎麼看的?」

  唐泛正色道:「不瞞你說,國庫每年收入頂了天去,也不過區區幾百萬兩,我估計李子龍那條礦脈裡出的銀子鑄成銀兩都不止這麼多,但這還得是各地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才有,完全沒法與唐宋相提並論。究其根底,弊端就出在開國之初太祖皇帝定下的稅制上,這不是我一個人在大放厥詞,此事眾人皆知,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可就因為祖宗成法不能改變,誰要是提出要改稅制,那立馬就會遭到言官群起攻之。」

  汪直有點不耐煩,又不得不耐著性子聽下去。

  因為以他自己對唐泛的而瞭解,對方不是一個喜歡說廢話的人,他所說的話必然是為了引出下文。

  但在隋州看來,無論唐泛隨性時也好,耍賴時也罷,甚至時現在侃侃而談的認真,都顯得可愛。

  旁人性情多變,難免會被認為喜怒不定,又或兩面三刀,然而放在唐泛身上,非但沒有一絲違和,反而為他平添不少魅力,外人認識的,僅僅只是溫文爾雅平易近人的唐泛,唯有親近之人,才能見到他多變的那一面。

  唐泛喝了一口茶,繼續道:「所以,每年國庫就這麼多錢,卻要花在無數事情上,往往都是寅吃卯糧,提前預支到下一年去,哪裡還有餘錢給陛下修道觀?他拿內庫的錢也就罷了,誰也說不了什麼,偏偏萬安別出心裁,想要拿國庫的錢去討好陛下。別說劉健反對,明天萬安若是要每個人都表態,我也一定會反對的。」

  說罷他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而且依我看,這事肯定不是陛下先提出來的,估計是有人慫恿他從國庫裡拿。」

  汪直哂笑:「恐怕這事你們還真反對不了。因為繼曉向陛下進言,說那宮觀修成之後,能夠成為人間與仙界的橋樑,上達天聽,皇帝既為天子,生來不凡,加上有此宮觀作為橋樑,所求所請上天定然無所不允。」

  唐泛聽著不對:「等等,繼曉是和尚罷,人家建道觀他摻合什麼?」

  汪直道:「他說自古佛道一家,而且道家裡的慈航天尊,本就是佛教裡的觀音菩薩,只要能夠普度眾生,就不必區分佛道。話說回來,他在宮中搞的那些點石成金的把戲,令陛下驚為天人,別說他只是說佛道一家,就算他說他是佛陀轉世,估計陛下也不會懷疑的。」

  唐泛與隋州對望一眼,兩人心中都有些震驚,顯然沒有想到皇帝對這些東西已經癡迷到這種程度了。

  唐泛搖搖頭:「就算萬安答應了也沒用,只要內閣其他人都反對,他也不可能一意孤行的,陛下想修道觀,就從內庫裡自己掏錢罷,國庫實在沒有多餘的錢財了。」

  汪直也不與他爭辯,因為這不是他今天來的目的:「我只是提醒你一聲,好讓你心裡有個底,此來,我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唐泛心覺不妙:「還有比這更壞的消息?」

  汪直扯出一個假笑:「不錯。不管誰出錢,陛下心意已決,那座勞什子宮觀是修定了,不僅要修,還要在三個月內修成,屆時讓太子代父祈福,以示鄭重莊敬。」

  「胡說八道!」唐泛想也不想便斥道,「這又是哪個妖人出的主意!太子千金之軀,豈可輕易出宮,再說了,讓堂堂儲君去一座野路子宮觀祈福,豈非壞了太子的名聲!」

  汪直冷道:「你沖我發火又有何用,難不成是我向陛下建言的啊?」

  唐泛很快冷靜下來,苦笑道:「你別誤會,我不是沖著你,實是此事太過荒謬了!」

  汪直:「所以我才過來告知你,這事是繼曉提議的,陛下十有八九會答應。我與懷恩身份敏感,不好開口反對,免得陛下心生反感,以為太子不想為父祈福,反而越發倒向繼曉那邊,所以就全看你們的了。」

  唐泛蹙眉道:「為什麼繼曉會忽然提出這個建議,他平日與太子素無瓜葛……」

  隋州道:「繼曉乃李孜省所薦,而李孜省又與萬黨走得近,這其中是否有所關聯?」

  自從幾年前太子伴讀韓早被人謀害而死之後,太子身邊除了試食的內侍之外,還安排了懂醫理的內官專門負責監察太子的起居食譜,別有用心者想要給太子下毒這條路算是徹底堵死了。

  在皇帝的默許和懷恩的主持下,東宮連同詹事府的人員也都進行了一次大清洗,能留下來的,都是對太子忠心耿耿的人,若是有人想要買通太子身邊的人進行謀害暗算,基本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太子並非就此安全了,恰恰相反,他的危機一直存在,因為萬貴妃想要讓宸妃之子朱佑杬當太子的念頭從未斷絕,萬黨想盡辦法慫恿皇帝廢太子,萬貴妃甚至經常帶著朱佑杬在皇帝跟前露面培養感情。

  次數一多,皇帝的確格外寵愛朱佑杬,也因萬貴妃的喜惡,起過幾回廢立太子的心思,只是猶豫不決,始終下不了決心,如今隨著龍體日漸沉屙,有些人自然格外心急起來。

  唐泛被隋州的話所提醒,眉頭緊鎖,忍不住道:「萬黨心心念念總想著廢太子,該不會是想趁著太子出宮的路上進行刺殺罷?」

  這話顯然就是外行了,隋州和汪直一聽都大搖其頭:「這不可能,太子就算真的出宮,隨行守衛必然森嚴無比,不說別的,錦衣衛肯定會在沿路佈置人手,眾目睽睽之下,想要行刺太子,那除非是活膩了,可就算他活膩了,下場也只會是被射成刺蝟,太子定然毫髮無傷。」

  既然不是刺殺,那為何又非要太子出面,難道繼曉的提議和萬安今天在內閣說的話,僅僅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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