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三三


  在唐泛連喊了許多聲之後,汲敏的身體微微一震,眼皮勉強睜開一條縫隙。

  對方似乎想說什麼,但聲音實在太小了,唐泛不得不彎下腰去聽。

  他腿上的傷口只是草草用外裳綁緊潦草地包紮了一下,血還在細細地往外流,整條腿也幾乎無法動彈,但此時此刻唐泛根本無暇去顧及這些,他甚至忘記了自己身上的傷痛,只能緊緊抱住汲敏。

  「潤青……」他聽見汲敏道。

  「我在!我在!」唐泛將耳朵貼在對方唇上,就為了聽清對方的每一個字。

  「我老家……母親……」汲敏甚至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只能用零碎的隻言片語來表達。

  但唐泛如何會聽不懂,他接下對方未竟的話:「我知道,你放心罷,她老人家,我會照顧的。」

  汲敏氣息微弱:「還有,不要,跟朝廷,說……說我,投靠……」

  唐泛緊緊抓住他的手,似乎擔心自己一鬆手,對方就會徹底消散。

  他眼眶通紅,要緊緊咬住牙,才能咽下快要出口的哽咽聲:「你沒有投靠白蓮教。你是與我一道被白蓮教妖徒捉來的,而且為了擒住賊首李子龍,你不幸殉職,乃是大大的功臣,理當得到朝廷撫恤,不單如此,我還要上疏為你請封諡號!」

  汲敏聞言,臉上流露出微微的欣慰,眼中也泛起光彩,身體竟然恢復了一點力氣,連說話都變得流暢許多。

  「對不起,我的確很嫉妒你,但是,我也很羡慕你,喜歡你……」

  「當初,當初我落魄的時候,只有你,只有你待我一如既往……」

  「若你不嫌棄,下輩子我們,我們再作朋……」

  他的瞳孔漸漸渙散,最終也沒能將那句話說完整,僅僅是嘴巴微張,眼睛維持著半睜不睜的情狀。

  仿佛猶有憾恨。

  「子明!」唐泛悲戚不已,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先前被李子龍一刀紮在腿上,他連哼都不哼一聲,此刻卻忍不住放聲痛哭。

  那頭李子龍著急逃走,隋州卻一心想要他死,兩人在戰意上就見了高下,加上門外錦衣衛人多勢眾,逐漸控制了局勢,龐齊等人進來援手,李子龍被團團圍住,心煩意亂之下,被隋州一刀砍中後背,又被旁邊龐齊早已準備好的火銃一射,胸膛直接就開了花。

  他睜大著眼睛,死死瞪住隋州,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自牆壁滑落下來。

  死不瞑目。

  任憑李子龍如何翻雲覆雨,詭計百出,又能千變萬化,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間,最終也逃不過作惡多端的下場。

  唐泛並沒有關注那邊的戰況,他依舊沉浸在好友死去的悲痛中,直到肩膀被一隻手按住。

  「你們是怎麼脫險的,又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他知道是誰,所以頭也沒抬。

  隋州的聲音也充滿了疲憊:「當時我們已經進山了,但我發現有些不對,就及時退出來,剛出山,裡面就爆炸了,半座山都發生塌方,大家受了點傷,但幸而退得早,沒有人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唐泛如何聽不出其中蘊含的驚心動魄,但凡隋州警覺得晚一些,又或者少半點魄力,他估計真要在黃泉下才能見到對方了。

  唐泛啞聲道:「幸好你沒事。」

  隋州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緊了緊,才繼續道:「因為爆炸的事情,我就擔心對方調虎離山,所以匆匆趕了回來,等回到吉安的時候,才知道吉安府已經亂作一團,席鳴死在縣衙後堂,而你和汲敏又都失蹤了,當時我就在他的石桌上發現這個。」

  他伸手過來,攤開掌心。

  唐泛一看:「菱角?」

  隋州點點頭:「是一堆未吃完的菱角。我詢問之下才知道,這種菱角因為味道特別鮮甜,只在廬陵縣附近一處地方才有產出,算是當地的土儀,便循跡找過來,這應該也是他一早準備留給我的線索。」

  唐泛閉了閉眼,身手在汲敏臉上輕輕一拂,將他的眼睛合上。

  龐齊正在指揮手下善後,李子龍雖然死了,但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解決,比如先前還在後門等著接應李子龍的那撥白蓮教徒。

  這座山莊位於廬陵縣郊外,是方慧學名下鮮為人知的一處別莊,被他專門用來幹些與白蓮教有關的見不得光的勾當,也不知道埋藏了多少秘密,需要他們去一一挖掘。

  除此之外,還有被李子龍挖空的銀礦,那些銀子到底流向何方,徐家與方家的事,又該如何了結,以及遠在宮闈,與李子龍暗中勾結的大人物,到底是何方神聖,這一樁樁的事情,還有待唐泛與隋州他們去解決。

  但此時此刻,唐泛只想,也只能長歎一聲:「我現在有些想念京城了!」

  隋州道:「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夏日午後的陽光很是燦爛,近乎耀眼,將外面一整片院子都照得毫無陰影。

  幸好。

  幸好還有這個人在身邊。

  唐泛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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