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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


  今日原是七夕,不說尋常百姓,連他也正舒舒服服躺在自家院子裡賞星吃點心,與妻兒閒聊,和樂融融,然而唐泛派來的人卻將他這難得的悠閒給破壞了,他自然鬱悶難當,只不過對著唐泛不好說而已,心裡難免是有想法的。

  沈坤修則依舊黑著一張臉,好像別人欠了他許多錢沒還似的。

  事實上,席鳴去上門的時候,他原本是不願意來的,還是席鳴用了強,直接將人給「請」過來的,他臉色能好看就怪了。「唐禦史說話莫非張口就來,完全不需要真憑實據麼,你一句林通判可能會出事,就讓吉安府上下疲於奔命,若林通判平安歸來,你又作何解釋?再者林通判出事,與本學台又有何干?」

  唐泛擺擺手:「沈學台稍安勿躁,請坐。」

  沈坤修一甩手:「不必了,唐禦史有什麼話,就請儘快講清楚,我還趕著回去看燈呢!」

  唐泛笑了笑:「沈學台也真是心寬,令公子闖下那樣大的禍事,你還有閒情看燈,聽說令公子已經被你教訓得躺在床上好幾天了,他想必沒法與你一道看燈罷?」

  沈坤修怒道:「這與你何干,管天管地,你未免也管得太多了!」

  唐泛笑容一斂,驀地喝道:「沈坤修,你縱子行兇,該當何罪!」

  沈坤修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大怒:「唐泛,你別血口噴人,范樂正怕你,我可不怕你,別以為你奉命查案,就能顛倒黑白了,林珍之死與我何干!」

  唐泛冷笑:「我什麼時候說林珍的死與你有關了?我說的是那五名評卷官的死,連同其中一人的妻子,一共六條人命,你敢說你半點都不知情麼!」

  那一瞬間,沈坤修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異樣,眼神也不由自主遊移了片刻。

  許多人在心虛的時候,往往會作出這樣的反應,雖然持續時間極短,但唐泛的眼睛一直緊緊盯住對方,自然也不會錯過他表情上的任何細微變化。

  范知府和汲敏都沒想到唐泛會選在這個時候跟沈坤修翻臉,兩人面面相覷,又不敢勸,只能尷尬地坐在那裡。

  沈坤修臉色漲得通紅,指著唐泛怒道:「你再胡言亂語,信不信我明日就上疏彈劾你!」

  他一發怒,唐泛反倒笑了:「你彈劾我的次數還少麼,若不是你的奏疏,朝廷怎會再派欽差過來?沈坤修,我問你,當初你明知道那五名評卷官與科舉案有關,為何還不等朝廷欽差過來,就急忙放走他們?」

  沈坤修不願意回答,又不能不回答,只能悶聲道:「因為當日根據我的查證,五名評卷官並未參與作弊!」

  唐泛冷笑:「你這話只能哄哄五歲孩童罷,當日院試之前,一共有十六名考生在清風樓每人花一百兩買了消息,說只要在文章裡摻雜『大成也』三個字,就能高中,若這個消息是假的,那麼這些人就不可能全部上榜,而當時的情況是,院試放榜出來,這十六人悉數榜上有名,若這其中沒有評卷官在互相勾連,單憑他們這三個字,又能拿到什麼名次?」

  他頓了頓:「事情發展至此,沈學台你沒有及時發現,充其量只是失察之罪,而且後來你將那些有作弊嫌疑的考生集合起來,讓他們重新考試,這件事也足以證明,你事先的確是不知情的。」

  「但是,」唐泛話鋒一轉:「自從我來到這裡之後,你就處處與我過不去,不僅拒不配合,還事事阻撓,你明知道那些評卷官,其中定然有收受賄賂之人,也明知道我一來,就肯定要從他們身上查起,卻偏偏還要放走他們,寧可讓自己背上更大的嫌疑,即便在那六個人死後,你依舊不肯吐露半點實情,只會一味否認。這只能說明一個事實:那個賣消息給考生的人,必然與你關係匪淺,你就是捨棄自己的功名前程,也要保住他,是也不是?」

  沈坤修冷笑:「一派胡言!」

  他起身就要拂袖而去,早就守在門外的席鳴與韓津二人,卻直接往前一站,冷冷瞧著他。

  沈坤修惱羞成怒地回頭:「唐泛,你這是何意,難道還要強行給我定罪,禁錮朝廷命官麼!」

  唐泛沒理會他,繼續娓娓道來:「先前范知府曾經說過,白鷺洲書院的山長年事已高,山長一職出缺,想當下一任山長的不在少數,但最有資格角逐的,莫過於那五名評卷官。只因他們都是吉安府地界的書院山長,論資望不相上下,若能得學政大人出言推薦,出任白鷺洲書院山長,想必就更有把握。你生性清高,素愛清名,想必是不屑聽他們逢迎巴結的,連賄賂也未必會收受。但你不會,不代表別人也不會,能夠代表你的意見,又讓那幾個人言聽計從,信以為真的,除了令公子,還能有誰?」

  沈坤修鐵青著臉,一言不發,他本來就不是善於言語之人,此時更是想不出反駁唐泛的話。

  但唐泛也沒容他仔細思考,很快就道:「我猜,令公子也許原想從你那裡提前得知考題,好拿去兜售,誰知卻被你一頓好罵,所以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索性直接冒用你的名頭,私下與那些山長接觸,許了他們不少好處,然後又事先與他們約好,但凡卷子裡出現大成也三個字的,便一律錄取。」

  「可惜等你知道這件事之後,為時已晚,但你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獨子出事,所以故意處處與我過不去,為的就是讓我查不下去,順道讓我將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如果案件就此了結,你大不了就是個查辦不力,丟官棄職的結局,令公子身無功名,若因勾結考官,兜售考題而事發,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所以你才千方百計要為兒子開脫,甚至不惜破壞自己的清譽,讓別人覺得你就是個頑固不化的糊塗官員!」

  范知府和汲敏目瞪口呆地聽著這一切,他們不知道唐泛是如何推斷出來的,但這些條理分明的話一入耳,他們不由自主就信了七八分,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沈坤修,似乎想要從他臉上看出答案。

  沈坤修神色變幻不定,看著唐泛的目光也很複雜,說不上是憎恨,還是感慨。

  他因為性格所致,難免自命清高,縱有文名在外,但仕途卻並不是很如意,人緣也只是平平,能夠當到一省學政,差不多也就到頭了,想再往上直接進禮部,只怕很難。

  與沈坤修在文壇的名氣比起來,有不少人都在背後說他難相處,但沈坤修並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他對自己要求很嚴格,官場上賄賂成風,他卻半點不受,並且以此為榮,可沒想到自己愛惜了一輩子的清名,到頭來竟然會栽在兒子身上。

  他更沒有想到,最瞭解自己的,竟然是過來調查自己的人。

  事已至此,唐泛已然猜出沈思,就算沈坤修再萬般不承認也沒用,只要唐泛將沈思抓過來一問,以對方的性格,必然不一會兒就全部招認了。

  與其如此,還不如沈坤修自己來說。

  他歎了口氣:「那六個人,不是我殺的,林珍的死,也與我父子無關。」

  唐泛挑眉:「但你應該知道兇手是誰。」

  沈坤修沉默不語。

  就在此時,外頭有人匆匆跑進來,卻是知府衙門的一名衙役。

  「大人,我們找到林通判了!」

  范知府騰地站起來:「在哪裡,讓他進來!」

  衙役吞吞吐吐:「就在那座老城隍廟裡,人已經死了。」

  此時便又有林家的下人氣喘吁吁跑進來,對林家管家和陳氏道:「太太,我等去了白鷺洲書院一趟,沒見著二少爺,二少爺的同窗說二少爺在回來奔喪之後,就沒有再回去過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其他人尚且只是震驚罷了,唯獨陳氏眼前一黑,直接昏了過去。

  接二連三的變故,使得所有人驟然之間都有些發懵了,尤其是林家人,起初陳氏與管家他們還半信半疑,只以為唐泛在危言聳聽,沒想到噩耗竟然真的降臨了,林家人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不說陳氏直接暈過去,連管家都手足無措,呆若木雞。

  范知府和汲敏他們震驚過後,便都齊齊望向在場身份最高的唐泛。

  唐泛道:「你們發現人的時候,可連並周圍都探查了?那老城隍廟又是在何處?」

  那衙役想來是眾衙役的頭頭,說話倒也井井有條:「這城中有兩個城隍廟,分別在府城東西兩邊,前幾年建了一座新城隍廟,老的那座因為靠近郊外,便日漸廢棄了,周圍罕有人去,就算有,也是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偶爾去那裡避雨罷了,小的們原本也沒想到林通判會在那裡,結果好半天才找到那處去,當時小的們就在城隍廟四周查探一圈,並無發現可疑人物。」

  唐泛問:「屍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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