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二六六


  「好了,不要鬧了。」唐泛拿起放在旁邊那封奏疏,打開來,一張紙從裡頭輕飄飄地落下來,在落地之前,就被陸靈溪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

  「是銀票,一萬兩。」陸靈溪咋舌道,像他這樣的大家子弟,自幼薰陶,不是見錢眼開的人物,能夠令他動容,那必然是銀票上的面額數目巨大。「這還是茂昌號的銀票,見票即兌,可提現銀,真是大手筆!」

  銀票比現銀攜帶方便,不易被盜竊,還是送禮賄賂之必備,所以沿襲前宋智慧,大明開國之後,這種銀號逐漸就流行了起來。

  這時候的錢莊,背後都有大商賈支持,並非某個商人在經營,而有可能是一整個商會,譬如京城鼎鼎有名的匯通票號,背後就是山西商人,茂昌號的靠山則據說是揚州商人。

  每個錢莊都有自己獨特的防偽手段,陸靈溪手上的這張,上面的字皆以特殊材質所制的墨,只要放在陽光下一照,書寫字體的墨蹟就能夠呈現出區別與一般書墨的色澤,而且銀票上面還有半個簽名,到時候與錢莊那邊的存根一併,正好合成一個簽名,這樣就算是對上了。

  聽見這個數目,唐泛就想起當年他查武安侯府案時,歡意樓的清姿姑娘身價是好幾千兩,如此說來,他現在的身價豈不也抵得上兩個歡意樓的頭牌了?

  想及此,某方面腦子有點缺根筋的唐大人不由哈哈笑了起來。

  「唐大哥,你笑什麼?」陸靈溪好奇地問。

  唐泛一邊笑一邊給他們回憶那件事。

  陸靈溪卻道:「武安侯府案嗎,我也有印象,聽說當年鬧得很大,最後證明殺鄭誠的兇手還不止一個?」

  唐泛頷首:「正確地說,是想殺鄭誠並且已經下手了的人不止一撥人,一是他的弟弟和小妾合謀,二是他正妻買通了歡意樓的妓子下手,但鄭誠死後,已經很難辨認到底是哪個原因才使得他猝死,也許兩邊的緣故都有。說來也是宿世冤孽,不單弟弟要他死,連老婆都想讓他死,做人做到這等境地,也真是太可悲了。」

  陸靈溪興奮道:「原來那個案子是唐大哥你斷的,我就聽說當年這樁案子,武安侯府原本以為鄭誠是縱欲過度而亡的,後來有位官員硬是通過層層線索,將兩邊的兇手都找了出來,沒想到那個官員就是你!」

  這個案子是唐泛入仕途之後遇到的第一個值得一書的奇案,卻並非他賴以成名的案子,陸靈溪不知道也不出奇。

  唐泛聞言就搖頭笑道:「其實武安侯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無能,他未必不知道兒子的死因有蹊蹺,只是他不希望牽連太廣,所以反倒想要息事寧人罷了。是我那時候年輕莽撞,非要將案子查個水落石出不可,這才有了後邊的風波。武安侯府因我而失去兒子與長媳,如今他們府上的人見了我,都是直接繞路走的,我仕途上幾番沉浮,也少不了他們家的落井下石。」

  陸靈溪道:「不管死者為何而死,生前做了什麼,將真相還原出來,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他們的態度如何,並不能說明唐大哥做錯了,你沒有錯。」

  唐泛深深注目他片刻,含笑點頭:「你說得對,我沒有錯。」

  對方這一眼裡,仿佛蘊含著對自己態度的肯定,對自己觀點的認同,以及若有似無的知己之意,這令陸靈溪的心跳瞬間快了一些,心情也瞬間飛揚起來。

  「所以像你這樣的人,外柔內剛,外軟內硬,情勢越是複雜,別人越是逼迫,你雖然看似步步後退,但實際上心中早有定計。」

  唐泛嘴角噙笑:「那你說說,我有什麼定計?」

  陸靈溪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每當對方露出這樣的笑容時,他不知不覺就會看得呆住,直到唐泛再次出聲詢問,他才會回過神來。

  「示之以弱,讓對方放鬆警惕,然後暗中再去進行自己想查的事情。」

  唐泛眼露讚賞,像陸靈溪這樣聰明的少年他見過不少,旁的不說,他那位前姐夫,少年時素有神童之名,聰敏必也不下於陸靈溪,但陸靈溪的可貴之處就在於,他的學習和適應能力很強,又因為在外遊歷,胸襟見識遠比一般關在家中的讀書人強,能文能武,思路也更加開闊。

  也難怪懷恩會推薦他來協助自己,這其中未必沒有存著讓唐泛提攜陸靈溪的心思,畢竟懷恩再如何得聖眷,他也只是一個宦官,行事有許多不方便之處,讓陸靈溪跟唐泛搭上關係,也有助於陸靈溪以後的仕途發展。

  不管如何,唐泛確實起了愛才之心。

  「不錯,」他也不再賣關子了,「現在看來,楊濟的確是與陳鑾站在一邊的,他話裡話外俱有為陳鑾開脫之意,巡按禦史權限雖大,官職卻不高,江南雖然富庶,但楊濟又非富家子弟出身,讓他一口氣拿出一萬兩銀子來賄賂我,顯然是不可能的,所以這張銀票只會是陳鑾借他之手給我的。」

  錢三兒不解:「既然楊濟和陳鑾是一夥的,那為什麼他們倆還要互相彈劾呢?」

  陸靈溪猜測:「也許他們倆先前不和,現在勾結到一起了?又或者他們希望唐大哥在陛下面前為自己說說好話?」

  他雖然聰明,也見過不少世面,但畢竟不是官場中人,對裡頭的彎彎繞繞不太瞭解。

  唐泛搖首:「現在不需要憑空猜測,晚上錢三兒留在官驛,益青,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錢三兒撓頭:「晚上您不是要與楊濟吃飯麼?」

  唐泛睨了他一眼:「正是飯後。」

  陸靈溪卻已經明白了唐泛的打算,撫掌笑道:「唐大哥好算計!」

  當天夜幕剛剛降臨,唐泛就派人將楊濟請了過來,又自掏腰包,讓官驛的人從外面買了一桌上好席面,單獨與楊濟對酌,二人絕口不提正事,只論風月,楊濟這人有清廉之名,不好錢財,唯獨愛名,唐泛看准這一點,三句中倒有兩句離不開楊濟的奉公愛民,廉正剛直,將楊濟說得渾身飄飄然,在酒水的助興下,楊濟仿佛看到自己成了將百姓拔諸水火,登于衽席的救世主,大明朝沒了他就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的救時能臣。

  不過楊濟並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趁著喝酒的間隙,他忍不住問唐泛:「不知大人可曾看過下官那封奏疏?」

  唐泛含笑,神情滿意:「看過了,寫得很好。」

  不知情的,還真當兩人說的是奏疏。

  實際上楊濟的潛臺詞是「你看過奏疏裡面夾的銀票了嗎,收不收?數目還滿意嗎?」

  而唐泛的潛臺詞則是「收,很滿意。」

  只聽得唐泛又道:「我親自去吳江看過了,陳知縣的確盡忠職守,反倒是蘇州知府胡文藻,從我剛到蘇州至今,只過來拜見過一回,連我上門都避而不見,殊為可惡,撥給吳江的錢糧數目不足一事,只怕他脫不了干係。」

  見他表明態度,楊濟終於放下心:「大人英明,胡知府隻手遮天,蘇州府全由他說了算。我官小位卑,能做的畢竟有限,如今大人一來,總算有了主心骨,下官願隨大人一併上奏,絕不使大人孤軍作戰。」

  唐泛哈哈一笑:「好,來,喝酒,喝酒!」

  這樣的氛圍下,一場酒宴自然盡興。

  楊濟酒量一般,又被唐泛接連灌酒,還沒等散席,他就一頭栽倒在桌子底下。

  唐泛搖搖晃晃地起身去拉他:「惠民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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